月皎摇身一变,又成为了皇后宫中的宫女。
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从甘州到京城的太子御驾,一路慢行,许燕平忽然有一夜,急写了一封书信给许府,那是一张合婚庚帖,要交由许家父母存档,另一封书信寄至山海关,是一封休妻的文书。
这事本应当徐徐图之,月皎好奇地问他为何如此着急。
他说直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二人虽然已经在黄河之上私定终身,但许燕平是大景朝的正二品高官,想要废妻另娶,律法礼制上定下的规矩一个都不能省去。
然而,他寄出书信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封谕旨,准确来说,是月皎收到了一封谕旨。
皇上指名道姓,说皇后疾久未愈,听闻许夫人侍女林月皎勤勉细致,特命其入宫服侍皇后。
看谕旨的落款时间,他们刚从甘州出发,稳住平西王之后,谕旨便即刻发出。
月皎当时紧紧拽着许燕平的衣袖,示意他什么都不要做,然后跪地叩首,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夜里,许燕平垂首坐于驿站的床榻上,闭着眼睛始终未言语。
是月皎一直在靠在他的腿上,摸着他的膝盖,轻轻地安抚:“皇上这还是对你有疑心了,就像将婉如赏给你一样,赏的究竟是谁并不重要,调哪位侍女入宫伺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给你当头一棒。”
“燕平,不要有任何动作,那位……平西王既不会反,那位地位便稳若金汤……恐怕之后,他还会在朝中再扶持一派势力,好冲散你的地位,眼下一定要沉住气,切不可抗旨不尊,反而被圣上抓住了把柄。”
“我让杨兴追回了那两封信,你还得再写一封,让婉如回京。我既然入了宫,和你见面便太不容易,婉如是女眷,行事会更加便利。”
“得许山海关一些好处,婉如在京中待得并不自在,但她父亲又一直催她回京,她一直进退两难……给她父亲一些好处吧,总不能让她一头都没落着。”
那夜像极了星远当兵的前夜,也是月皎絮絮地说,似乎想要将一辈子的嘱咐,都在这一夜说完。但许燕平不是星远,他几乎什么都没说,也不像星远当时那样慌乱无措。
只在在月皎快要靠在他膝上睡着时,他摸着她的侧脸,垂首在她耳畔轻轻一吻。
他声音愧疚:“对不住,月儿,我没护住你。”
月皎顷刻间便清醒了,她眼眸含笑,在夜里微弱的烛火下也显得亮盈盈的,她说:“没事,说不定我入宫之后,还能帮你。”
“不用你帮我什么,”许燕平皱起眉头,“只要你平安,不要生事。”
“当然不会,放心吧,我聪明着呢。”
“是,月儿最聪明了。”许燕平也轻轻一笑,恋恋不舍地附身,闻着月皎身上味道,“今日之后,他对我的恩情,便烟消云散,我再也不欠他什么。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到最后,却连你都护不住……”
月皎温柔地摸着他的脸颊,声音轻轻地:“日子还长呢,不急,不急。”
一晃,月皎在坤宁宫当值,已有两年时间。
自入宫后,她便一直都是捧笺宫人,平日里管管贺帖、寿礼册子,是个清闲的职位,也不知皇上有无特意提点,但皇后肯定知晓她与许燕平之间的私情,总之皇后上一次在东宫召她时,还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如今她成为了她宫里的宫女,皇后对她,却是体恤照顾到了极致,凡重一点繁琐一点的事务,绝不交给她;脾性大的老宫女喜欢欺负新来的,皇后还特意提点老宫女不许肆意妄为。
像这样的宴席,月皎原也是不用随侍伺候的,但原本当值的宫女金秋桂突然肚子痛,她怕误了差事,拜托月皎替一下,月皎这才会出现在这场寿宴上。
张婉如入席而坐的时候,对她夸张地挑挑眉,一点也不像身份尊贵的夫人,她低下头,悄悄地抿唇一笑。
这两年,京城内部也暗潮汹涌。皇上一改从前,再也不偏疼太子,对皇后也不像过去那般细致体贴,圣意既然转圜,太子的地位便越发不稳;
文官一派中,皇上果然另外扶持起了一派势力,那便是以陈衡为首的一群年轻言官。
太子平日行为,但凡有一点错处,都会被陈衡抓住不放,动辄便是上奏废太子、改立贤良。
陈衡越乘势而起,太子便越萎靡颓唐。有时候月皎都好奇,也不知这两人私底下是否仍在悄悄勾连。
荣妃娘娘的四王爷,隐隐有取而代之的气势。荣妃娘娘的母家本就手握兵权,四王爷也屡受重任,四王爷膝下又有皇上唯一的孙儿,而且皇上还不辞辛苦,特意接回了被龙真汗王废弃的二公主,荣妃娘娘如今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正如今日寿宴,荣妃娘娘及众儿女、孙辈悉数到场,声势浩大,而太子仅带了太子妃一人,据说小郡主也原本是要到场的,但那位肚子疼的宫女金秋桂悄悄地告诉月皎——“皇后娘娘和太子说,你若想我早死,就将那个孽畜带来。”
今日的主角是皇后,但皇后却全程都未露笑颜,月皎心里清楚,这跟荣妃娘娘一派如何风光其实无关,而是皇上——
皇上只派大太监送来了一对温润的玉如意,却未曾踏入坤宁宫一步。
这样明显的冷落,哪里是皇后娘娘这种受宠了半辈子的女子能够承受呢?
但月皎心想,恐怕无法习惯也得习惯,更大的,还在后面呢。
寿宴接近尾声时,掌礼女官缓步行至台前,她身后几位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礼盘,上面赫然摆着一个足有西瓜大的寿桃,旁边点缀着九个小寿桃。
“冀州郊野桃园,今春硕果累累,蟠桃皆浑圆硕大,是祥瑞!”女官屈膝祝贺道,“冀州特献上寿桃,祝愿皇后娘娘千秋寿辰,岁岁安康!”
女官话音一落,席间立刻传来啧啧称奇之声。
“嚯,竟然是真的寿桃……”
“这样大的桃儿,真是从未见过……”
这样稀奇的礼物,终于让皇后稍露笑颜:“礼部有心了,起来吧。将寿桃分食,赏给在座诸位娘娘,皇子、公主和夫人们,也算众人同庆。”
席间众人立刻齐齐跪倒在地,谢恩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一直在偷看月皎的肃清雨,这才终于收回了视线——这样大的桃,她要吃!
可是二公主却看透了她的贪吃性子,悄悄地在她耳旁告诉她:“桃是绝不会长这样大的,果农必定掺了不少杂药在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赏玩一下即可,你等会少吃些吧。”
肃清雨点点头,心想娘对自己真好,有娘真是太好了。
可是一小块精致的桃肉小盘摆在她跟前时,她早就忘了二公主的嘱咐,美滋滋将之夹到了嘴边。嚼了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又嚼了一口,她脸色忽然一变,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二公主估摸着是嫌她动作粗鄙,瞪了她一眼,然后赶忙用手帕将桌上的残物收拾起来,递给了身后的侍女。
“不好吃吧?”她问女儿。
肃清雨侧过头,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不是,娘……桃里有毒。”
她从小玩那些毒物玩的就好,入口的毒也能尝得出来。
“什么?”二公主一愣,也侧过头来。
好吧,如此反应,那这毒估摸着不是她放的……肃清雨顿时放松了些。
可是二公主却沉下眉头,神色不动地瞥了一眼四周,桃里竟然有毒,她担忧方才肃清雨的反应已经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下一秒,她慢慢地持起金叉,将她面前的桃块放进嘴里,斯文地咀嚼着。
正当这时,耳畔传来一声惊呼,那是七公主的声音:“母妃,你怎么了呀?!”
“娘娘!娘娘!”
“呀,殿下,殿下!”
等到席间彻底乱了,二公主这才慢慢吐出口中那块桃。
瞬即之间,几乎所有分桃而食的贵人,都齐齐七窍流血,浓血从眼里、鼻里和嘴巴同时喷涌而出,吓坏了服侍的所有下人。
一直兴致乏乏的皇后也猛地瞪大了眼,因为骚乱声起时,她抬眼瞧了一眼太子的模样,只一眼她便吓得魂飞魄散——
“康儿!康儿!”端庄的珠翠帘被甩得到处都是,她从主位上跌跌撞撞地奔了下来,“康儿!你怎么……你怎么样?!”
此时流血的流血,晕厥的晕厥,贵人们乱作一团,下人们全拥了上来,月皎扫了一眼全场后,突然发现张婉如也在流鼻血,她赶忙在掌事宫女身后说:“肖姑姑,这是有人暗害,快传太医和大内侍卫!让侍卫封锁全宴,不许一个人走,所有舞姬、礼仪官、御膳房的下人也得扣下!”
说完,顾不上避嫌,她已经奔向了张婉如身边。
肖姑姑这才收起一脸的惊慌失措,立刻高喊:“快传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和侍卫处的所有侍卫!高公公,劳烦您派人去回禀皇上,说坤宁宫寿席上出现大乱。”
高公公是皇上身旁的太监,刚刚送来皇上赏赐的一幅书画,他立刻颔首道:“好的,肖姑姑,老奴亲自去禀告圣上。”
首席太医来得最快,因为他当时已经正经过坤宁宫,去向慈宁宫请安的路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像太子这类吃了桃肉的人,皆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倒地,皇后再也顾不上皇后威严,一直跪在太子身旁呼唤儿子,见首席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她立刻急命:“张院判,快!快,看看太子究竟怎么了?”
然而这时,七公主却突然跪着抢身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后,母后……您让张院判先看看我母妃吧,她,她似乎都没有气了!”
月皎正在掐着张婉如的人中,不停地给她灌水,清一清她口中的污毒,听到七公主的动静后,她抬头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荣妃娘娘,看起来似乎确实比太子要更严重些。
太子至少胸膛仍在起伏,而荣妃娘娘一脸灰败气色,眼皮死死地阖着。
张太医左右为难,皇后娘娘倾身,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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