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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镇抚司

储秀馆紧邻着锦衣卫镇抚司,只一墙之隔。

说来也是巧妙,东边锦衣卫镇抚司威严肃穆、朱门深锁,西边储秀馆安静雅致,青瓦白墙、柳叶稍稍探出墙外,除了门口亦是锦衣卫看守外,与旁边岗哨林立的镇抚司简直有天上地下之别。

住进储秀馆的第一夜,秀女们便皆见识到了锦衣卫的可怕——

深夜,几乎所有秀女,都听见了那微弱却久久未曾断绝的哀嚎声,偶然也有铁链拖拽、木棍捶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可怖。

月皎从小就害怕这样的声音(幼时,她曾被星远哄骗着去了一次公开处刑的菜市口,看了一场一家老小被满门抄斩的行刑,回到家后的她,气得用竹条将星远的屁股狠狠抽开了花,而自己也留下了终身阴影),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终究,在一声突兀的尖叫之后,她忍不住点燃烛火,然后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储秀馆东西厢房各有十几间小屋,足够每个秀女每人一间。

隔壁的,正是张婉如。

“收留我同睡一晚,可好?”

张婉如这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子当然不怕这些声响,一直睡得很好,下床开门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月皎不管不顾,抱着那床细被便挤了进去。

“谢谢了,快睡吧,叨扰你了,真是抱歉。”

“哎,哎,”眼瞅着月皎都快要上自己床了,张婉如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人身后喊,“我可未答允!你,你这人……”

来不及了,月皎已经飞快铺好自己的被子,然后赶忙钻了进去,紧紧地缩成一团,连脸都未曾露出。

隔着一层被,张婉如只能听见那稍显沉闷的声音:“婉如姐姐,别说话啦,快快休息吧!”

“……!”

简直是欺人太甚,是谁在说话!

而且,我这时候又变成婉如姐姐啦?

之前又是怎么样威胁我来着的?

张婉如觉得自己就像秀才遇上兵,而自己居然罕见当了把秀才,无可奈何,她气呼呼地,只能暂时接受了同寝这件事情,也钻入了自己的被窝。

一夜香甜。

第二天,天刚黑,月皎又抱着一床被子,轻车熟路地敲响了隔壁的门,这次张婉如堵门了,还不忘嘲讽(这是她整整思索一天才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你竟然这样害怕锦衣卫,那还要怎么成为许夫人?堂堂锦衣卫镇抚司首领的夫人,竟然怕死了锦衣卫,这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我又不可能成为许夫人,我顶多也只能当个小妾,许夫人只可能是你。”月皎笑眯眯地说,“放心吧,到时候我当妹妹,你当姐姐,妹妹必定对你恭敬顺从、礼让有加。”

张婉如当场僵在了原地。

月皎弯腰一躲,便从张婉如的旁边钻进了屋里,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甚至还替张婉如拢好了被窝,两床花色秀气的被褥摆在一起,倒也好看得很。

张婉如慢慢地转过身来,盯着她忙碌的身影,一时间还不知从何问起,想了想,张婉如还是选择了先发难——

“你这人好没羞没臊,小小年纪,就把什么小妾摆在嘴边,这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说出来的东西吗!”

月皎回头一笑,“我家风确实不太正经,让姐姐见笑了。”

“胡说,秀女层层选拔,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才能上来的?”

“哦,那我家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月皎还是带着笑。

“……”张婉如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只懂舞刀弄剑的小兵,根本说不过眼前的秀才!

不过,在临睡之前,两个人并肩躺着,彼此呼吸绕在一起时,张婉如还是忍不住将心底最大的那个疑惑问出口。

“你,你怎么总是说我才是什么许夫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皱着眉头,侧过头来,想要看清月皎脸上的神色,于是她又看见了那抹笑容,在马车上曾见过的那种微笑。

她听见月皎轻轻地说,“是不是,姐姐自己心里最清楚。姐姐要被指给许燕平,恐怕在太子殿选之前,姐姐就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

整颗心瞬间猛烈地跳动起来,张婉如紧紧地咬着唇,一个字都未曾再说过。

闭着眼的月皎,见久久没有声响,才在黑暗之中缓缓地睁开双眼——果然是她,还真的诈对了。

张婉如果然是皇上的人!

那日殿选尚未结束,当圣上宣布要赏赐秀女时,月皎便趁乱观察每一位秀女的神色,她在试图找出那个已经提前知情的人,张婉如便是不太诧异的那么几个人之一;

此后在偏殿,月皎更是凡事多留了几个心眼;再到入风华苑关禁闭,后二人对峙她说出“许夫人”一事,那时张婉如的反应便已经让她,几乎完全笃定,张婉如便是她要找的人。

今晚,更像是将那层已经摇摇欲坠的窗纸彻底撕破而已。

她为什么要找到这个人,其实很简单,她觉得许燕平,也在找这个人。

但许燕平有情报网、有密密麻麻的锦衣卫、也有遍布朝野包括关外的眼线,可能找起来比她容易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许燕平总归会派人监视张婉如的一举一动,那么到时候,她总归会离许燕平更近一些。

除了如此迂回之术外,她当然也在其它方面下功夫。

自打入住储秀馆后,对于秀女们的管控,可比东宫偏殿时要严厉得多。

白日,每位秀女都必须得在单独辟出的一间偏堂里,做满四个时辰的女红。那些刚涂上新漆的长条花梨木桌,禁锢住了每一位秀女想要向外张望的眼睛。

夜幕刚落下,她们就得回到屋里。无论是偏堂,还是东西厢房,都有目光炯炯的太监宫女守着。

如此几日后,月皎开始坐不住了,一来离太子大婚越来越近,她担忧无法见到许燕平;

二来储秀馆的下人嘴巴都紧的很,她探不出一点口风,也不知道西北那边战况如何,不知道星远是否一切平安。

白天的女红,几个嬷嬷总是来回巡视,无人能出储秀馆一步,只能等到晚上,这一天晚上,她下定决心要偷跑出去看看。

只要随便找个茶馆,她就能打听到西北的情况,还能顺便打听下许燕平的动静。

她不是星远那种身手利落的女子,身体又娇弱,所以在出门之前,她反复思量了很久,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自己要逃出去的线路,设想如果遇上了锦衣卫或者守夜的老嬷嬷要如何应对。

夜半三更,当夜鹭在池塘边叫得欢愉时,刚换好一袭黑衣,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的月皎,还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周全,然后迎面便撞上了正欲敲门的张婉如。

两人皆惊恐地瞪大了眼,尤其是张婉如,她吓得差点大叫一声。

月皎赶忙捂住来人的嘴,将人拉入了屋中。

在黑沉沉的屋内,只能听见两颗心砰砰乱跳的声音,伴随着那遥远的哀嚎声,月皎捂住心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婉如也好不到哪里去,摸索着找到桌子,她胡乱地倒了杯水,仰头猛地灌进了喉咙,好似这样才能将跳到嗓子眼的心活生生按下,“……我以为我见着鬼了……”回过头来,趁着月色,她方才看清楚月皎的一身装束,不可置信地双唇微张,“你要做什么?”

“你又要做什么?”月皎有些气恼,“好端端的半夜,你来我这作什么?”

前几日两人皆是同睡的,为了不露馅,月皎从昨日起,便以睡不好为由,搬回了自己屋中。

张婉如咽了口水,“刚刚那声尖叫那么刺耳,我被吵醒了,我想你可能……罢了,我可真是多此一举,”她猛地站直了身子,“你要出去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便去,我就当今夜什么都没撞见。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月皎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着,即使月色朦胧,张婉如也能瞧见她那张煞白惊惧的脸,“就你这样的娇娇小姐,能逃得出锦衣卫的眼睛?简直是痴人说梦!”

说完,张婉如踩着重重的步子便推门而出。

她走之后,月皎那颗心还在砰砰乱跳,月皎不得不承认——张婉如说得很对,她虽然自命不凡,但这副身子便是一具文弱小姐的身子。

她无法飞檐走壁,更不会舞刀弄剑,连碰到个张婉如都吓个半死,这一路上,若是碰上锦衣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了!天杀的!老子要……求求各位大爷……”

又是那个哀嚎声,从入夜起便经久不绝,月皎闭上了眼,一鼓作气便冲出了门。尽管心里十分害怕,但她非常肯定——

她不要坐以待毙,更不能为人鱼肉,就像那个正在苦苦受刑的人一般。

穿过东厢房便是一条回廊径直通过偏殿,回廊上有奴才睡得正酣,偏殿门口也站着值班的小太监,所以月皎只是往回廊的尽头瞅了一眼便飞快地往反方向而去。

东厢房的后面是一处精致的苑池,再之后,便是那堵分割两边的高墙。在月皎来这的第一天,也是唯一一次,主管领事带他们环绕储秀馆内一圈,她便看中了这个地方。

储秀馆三面皆有锦衣卫看守,唯独这个地方,与镇抚司相连的这堵墙无人看顾——因为两堵墙相距不过6寸,连条狗都塞不进去。

月皎学着以前星远的做法,将早就备好的绳子掏出来——绳子的顶端藏着一圈铁丝,铁丝的周围还用软布细致地包起来,于是当月皎将绳子甩上墙,铁丝勾住墙外的石瓦时,就不会发生一丝声响。

绳子的一端束在自己腰上,月皎开始踩着墙面,借力往上攀爬。从前,她都是在下面,看星远飞速地、手脚并用爬上去,然后再等星远将自己拉上去。她觉得星远爬得壁虎还快,看起来毫不费力,然而,等到她自己尝试时——

为什么一只脚踩上去了,另一只脚就是踩不上去呢?好不容易两只脚并行踩上去了,为什么整个身子便歪斜了?

为什么啊?!

不管了,再试试!

这一脚踩上,用点力往上爬……嚯,手好疼……换下手……哎怎么又歪了……痛痛痛!……不行,得再换个手,好疼……哎,哎呀,脚怎么好像扭了……

初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寒风袭人,然而月皎已经累得满身大汗,她折腾了至少半个时辰,往下一看,大地就在脚下,而往上,高墙还是远在天边——她居然毫无进展,一直在原地扑腾。

累死了,月皎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想当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竟然被困死在了出发点。

“这种粗活还是不太适合自己,得智取……”

月皎复又站了起来,她仔细地打量着整块地方——池子不大,水波被月色衬得很是温柔,院墙高耸,有隔壁镇抚司的阴影打下,再往上看,便是镇抚司那巍峨的屋脊,在黑夜中也颇为威严显赫。

月皎凝视着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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