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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风华苑

第二日,月皎觉着背上的伤稍好一些了,便不肯再用药了,张婉如估摸着是觉得她心术不正,那日用完药后就再不肯与她们多言几句,独自一人宿在东边的厢房。

月皎也无心理她,金疮药难得,月皎赶忙将剩下所有的药粉都用在了嬷嬷脸上,毕竟比起身上的伤口,脸上的伤口着实难看。

大景盛世多年,风气奢靡,人人都爱装扮,即使是卑微的老嬷嬷,那也是京城皇家的嬷嬷,脸上横亘着几条血红的鞭印,实在比诛心还令人难受。

老嬷嬷姓桂,心生感激,和月皎也就更加亲近起来。

第三日,能走动了,日头正好的时候,月皎走出那扇破门,打量着整个破落的风华苑。

风华苑现在是冷宫,但几十年前据说可不是。

打从几十年前起,这里便是皇家的行宫,而风华苑,则是行宫中最繁华奢靡的地方。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当时为了庆祝太上皇从一场重病中恢复过来,圣上在风华苑大设宴席,邀请京城中几十位百岁老人,为太上皇祈祷祝寿,宴席一连几日,圣上安排得极为妥当,也极敬重这些百岁老人,民间一时美名盛扬,皆赞圣上孝心仁厚,不料最后一日,风华苑突然起了一场大火,那火邪门得很,借着东风顷刻就将整个风华苑烧成了一片火场。

唱戏上一秒还在唱戏,下一秒便凄厉地喊起来了,一把好嗓子叫得所有人心都慌了。

风华苑顷刻间大乱,跑的跑,逃的逃,被火烧的火烧,圣上被困在火场里。当时才10岁的许燕平,还只是行宫的一个打杂小厮,他冲进火场,将圣上背了出来,这才有了之后的平步青云之路。

“许燕平竟然是这样出身?倒和民间传的一点都不一样。”

桂嬷嬷见月皎盯着院子里那个残存的戏台桩子发呆,便和她说起这桩往事。

嬷嬷笑道:“虽然说英雄不问出身,但卖猪的还得夸自家猪品种好呢!”

扑哧一声,月皎笑了出来,这话糙,但说得实在不假。

“那许燕平在民间的称谓,什么千年万年、断狱一人,也是民间胡乱传的吗?”

月皎在一处栏下坐着,她掏出随身的手帕将旁边擦得干净后,向嬷嬷伸出手,笑着请她过来一同坐下。

桂嬷嬷受宠若惊,一时间还不敢坐下。

月皎仰头笑着,比春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要明媚几分,“我又不是什么主子,快来,桂嬷嬷,你同我说说这些事情吧,我最喜欢听这些八卦传闻了。”

桂嬷嬷喜不自胜,顺势坐下后,将自己知晓的宫廷秘辛一一道来。

“那倒也不是,”桂嬷嬷继续说许燕平,“许大人是真有本事的,断案的一把好手,几十年前,宫里的人都瞧不起锦衣卫的,觉着他们是阴沟里的蝇营狗苟,但自从许大人担任指挥使以来,锦衣卫里面的诏狱断案都清明了不少。不过短短十年,锦衣卫纪律严明,俨然焕然一新了。”

她还说了桩往事,那个故事,月皎在民间也曾听过,但她还是一脸好奇地佯装第一次听。

永宁十年,也正是许燕平升正使的那一年。如此年轻便身居要职,一时风头无两,朝中大臣人人都争先抢着送贺礼,差点踏破了许家的门槛。

许燕平虽一直低调行事,但许家又不止许燕平一人,自许燕平得势之后,许家的宗亲也逐渐在朝堂之中展露头角,其中有一人名叫韩宗,是许燕平的表兄,据说同许燕平一起长大,在京城驿站任主管之职,那可是个顶好的肥水油差。

那人见表弟得势后,在驿站上作风愈发张狂。某一日他忙着为表弟庆贺升职,在驿站中设宴,与朝中几个交好之人喝酒耍闹,忽视了几个从东南来的省官,恰好天时不好、突落大雪,那些从南方来的官吏未受过如此寒冷,而驿站之内所有的下人都服侍着醉醺醺的韩宗一行人、无人理会他们。

也不知是见此情此景气的,还是长途奔波累的,有一小官当晚生起邪热来,竟然死了。

大景所谓盛世,但一个地方官员,一个职级不低的地方官,在朝圣汇报之际,竟然被冻死在了京城华贵气派的驿站之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朝中争议瞬间四起。

然而,谁也没有许燕平动作来得快。当时,他亲自捉拿了自己这个表兄,亲自定的死罪,并且,他还褪下那崭新的绯红公服、金钑花带,单衣跪在高堂之下,恳请当今圣上一并降罪于他,革去他的官职,说皆是因为他,许家才会如此嚣张。

原本朝中确实有人趁机参了几本,但这样一闹,反而朝中大臣都噤声了——许燕平连自己亲娘舅家的兄长都敢杀,连自己的官职都不要了,谁还敢与他斗?

本来这事,说起来便与他无关。

圣上当然没有罚许燕平,但是在许燕平的再三恳请之下,圣上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革去了当时许燕平所有宗亲的官职,并且,再不准许燕平的宗亲入职为官。

听到这儿,月皎的眼睛一亮,民间的故事都掐头去尾,她只听到了那段威风赫赫的朝堂请罪,却没有听说过结尾竟然是这样的。

而最重要的,恰恰是这段结局。

桂嬷嬷评道:“要说这许大人也真是狠心,听说他那老母亲在家眼睛哭得都快瞎了,求,骂,以死相逼都无能为力,那可是他母家的独苗呢。”

月皎思绪却转得飞快——

这与是否心狠无关,许燕平刚居高位,本身就是容易腹背受敌的角色,他无根基,又无家世,只能牢牢地抓住圣上的恩宠,让宗亲不得再入朝为官,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等同于他自行斩去了逐渐壮大的旗帜,而皇上也正好顺水推舟,让许燕平永远独自一人,只能依附于他。

难怪这么多年,许燕平都能盛宠不断。

又难怪许家上下,都如此敬畏许燕平。

“那许燕平真的如民间传闻一样,这么多年不仅不婚娶,也没有相好的女子吗?”

“没呢,”桂嬷嬷啧啧称奇道,“听说许家老夫人去城西的月老庙都不知道去了多少趟了,就为许大人这姻缘发愁呢!”

月皎觉得自己没问清楚,“不是,嬷嬷,我问的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相好的女子吗?不是说他有个深爱的女子,只不过去世了吗?”

桂嬷嬷咬字重了些,“就是没有呢!”

竟如此笃定?月皎微微扬起眉头。桂嬷嬷竟然笑了,望着那双清秀灵透的双眸,她含糊地说,“你们小姑娘不懂……有女子的男子,和没有女子的男子,是不一样的……我从前是尚寝局的,嗅都能嗅得出来……”

月皎脸一僵,薄如蝉翼的脸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粉红羞晕。

桂嬷嬷哈哈大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爽朗,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嬷嬷有点不太一样。

惹得张婉如都从厢房的破窗探出头来,往这里打量了几眼。

桂嬷嬷立刻低下头,像冬眠的乌龟一样迅速收起了浑身的喜怒哀乐。

.

禁闭第四日,风华苑大门终于打开,一个小太监将月皎三人送回了她们先前住的偏殿,高姑姑也在,瞧见她们踏入,尤其是月皎还得桂嬷嬷搀扶的虚弱模样,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些未得准许不得再踏出偏殿一步的老规矩,便昂着脖子走了。

秀女们都在院子里,或做些手工针线,或拿些书画练手把玩,但皆安静得可怕,无人敢上前来说一句闲话。

那晚高姑姑太过严厉,吓坏了这群未见过风雨的娇女儿们。

月皎一眼就扫到了黄思闲,先前动如脱兔的姑娘正紧紧地捏着手里的那块绣布,整个人都快埋了进去。

微风轻轻吹过,张婉如在她身后说,“高姑姑说单独给你辟了间屋子,让你好好养伤,还不快回屋躺着休息,还看什么看?”

月皎收回了目光,让桂嬷嬷将她扶了回去。

高姑姑的那道禁令恐怕不只说过一次,所有的秀女都安分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轻易处罚了去。

就这样风平浪静了几日后,有一日傍晚时分,黄思闲突然脸颊间生起了一排暗疮,看着不严重但无比瘙痒,她忍耐不住,求高姑姑能否派一名大夫来看一看。

高姑姑只斜眼看了那几个小包,便将黄思闲骂了回去——才安生几天又闹?!宫门马上就要落下,还找什么大夫?你以为你们是谁,皇宫里面的主子吗?

黄思闲当即被骂哭了。

回到屋里,与她同寝的秀女或安慰她,或小声蛐蛐不近人情的高姑姑,但快要就寝时,渐渐地她们也受不了黄思闲,因为那疹子看起来真不严重,也不知黄思闲怎么就如何难受、坐立不安。

夜里,大家都快睡着时,黄思闲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哭哭啼啼的,说要去找高姑姑,痒得受不住。

同屋的一秀女,名叫张泽音,和月皎平日里玩得甚好,她不耐烦地砸了下嘴——“人家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都不吭一声,你可就忍忍吧!”

或许是这句话恰好戳中了黄思闲心底那一丝隐约的愧疚和心虚,她又躺了下来,夜里疼痒难耐时便紧紧地咬着床单。

第二天一早,桂嬷嬷正在为月皎换背上的药,换完后,月皎又翻起身来,手脚利落地将剩下的疮药洒在桂嬷嬷脸上。

二人经此一难,已经颇为亲密,换药的时侯还小声聊着闲话。

正说太子大婚会如何奢靡时,隔壁屋子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

桂嬷嬷吓得脸色一变,月皎却手不抖眼不斜,最后一点药粉均匀地洒在了那早已经结痂的深红血肉上。

隔壁又传来了一阵骚乱,混合着几个秀女的叫声,“这是怎么了呀?”桂嬷嬷惊恐地朝外张望了眼。

月皎轻轻地说,像是也很好奇,“我也不知道,去瞧瞧吧。”

等她俩打开屋门时,正有几个秀女相伴着从门前经过,看见她皆是一脸惶恐,七嘴八舌地,“月皎,不得了啦!思闲脸上全是血痕,”说话的还瞅了一眼紧随其后的桂嬷嬷,桂嬷嬷立刻紧紧地低下头,“比她这还严重呢,怕是彻底毁容啦!”

月皎立刻生出吃惊神色。

等她走到黄思闲屋里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秀女,月皎什么也没看见,这倒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已经崩溃的黄思闲地用被褥紧紧地捂着自己,

床头是一扇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镜子。

众人一言一语,有安慰黄思闲的,也有怒骂高姑姑的——她们或许不是主子,但高姑姑更算不上什么主子,凭什么不让生病的秀女请大夫?!

倘若早一点医治,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活生生痒到被抓毁容。

很快高姑姑便带着太监来了,旁边跟着一个挎着木盒的大夫,神色皆匆忙得很。

高姑姑一来便呵斥秀女不准围观,原本住在这一间的也被赶了出去。

“到底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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