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为什么?”
栗娘奇怪地看着她,将针尖在自己头上刮了刮。
“就是......你这么弱,人家不会看不起你吗?他们不会嘲笑你吗?”
沈珊瑚有些语无伦次。
“会啊。”栗娘低下头,继续穿针,“可多人嘲笑我了。”
“那你不应该强大起来,狠狠地打他们的脸吗?”沈珊瑚激动地站起来,浑身的力气像是没处使似的,挥舞着胳膊。
“然后呢?”栗娘问。
“然后?然后你就强大了,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呀!”沈珊瑚恨铁不成钢。
“没有更强大的人欺负你了吗?”栗娘反问。
沈珊瑚哑口。
怎么可能没有?到了金陵,她发现除了明处的冷落嘲讽,更有无数暗处的阴阳怪气。
也因此,来金陵一年,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找机会去寻军营里的裴引光对战。
可爹又觉得她年纪渐渐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和男人厮混,要学着交些闺阁好友。
她日日坐在家中无所事事,如今栗娘来了,她才算有个说话的人。
她有些气馁地重新坐下,“肯定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才会让那些人再有欺负我的机会。”
“那照你这样想,你弱小时,别人欺负你,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咯?”
“当然不是!”沈珊瑚看向栗娘。
她仍低着头缝线,十分认真地样子,
“是那些欺负你的人的错是不是?”栗娘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是、是啊。”不知为何,沈珊瑚目光有些闪躲。
“所以啊,别人欺负你,你觉得是自己不够强大,所以受人欺负,你又用他们的逻辑来欺负你自己。”栗娘像哄孩子似的语气。
沈珊瑚有些茫然,“那我变强这件事不对吗?”
“对。也不对。”栗娘说,“变强是为了更好的自己,不是为了别人不欺负你。如果你抱着当你更强大,别人就不会欺负你的想法的时候,本质上是你不自信,需要外界的强大认可获得自信。”
沈珊瑚听了半响,有些绕,不说话了。
说实话,栗娘听自己讲这一段,也觉得自己实在太像学堂的夫子了,好古板啊。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其实是想反驳沈珊瑚说她弱这一段。
她从不认为自己弱,强和弱是一种相对概念,强的人难道没有脆弱的地方?说不定,看着外表强悍的人,内心脆弱的和婴儿一样。而外表柔弱的人,内心却十分坚韧。
比如她这样的,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就想过好日子,什么样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她想过好日子的事实。
这个想法坚韧的很!
“我听不懂你说的。”沈珊瑚趴在桌子上,“我没怎么读过书,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
“我知道。”栗娘说,“要不要我教你?”
“不要!”沈珊瑚立时拒绝,“烧脑子,我不要!”
栗娘笑了,“随你。”
接下来的几天里,栗娘坚守不出门的规矩,生怕再碰上上次那个“买家”,更怕遇见别的人认出她。
心中一直记挂着问裴引光天香楼事件的处理后续,但偏偏他一直在军营里,很晚才回来,那时栗娘又不便去寻,于是一拖再拖。
在重阳的前一日,一直憋在府里的沈珊瑚也闷坏了。
这段时间,她试图学着栗娘,做一个闺阁女儿的样子,学着栗娘绣花、缝衣裳、做鞋子,又跟着她写大字、研究熏香。
她发现栗娘实在是一个自己就能找到无数乐趣的人,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快乐,然后津津乐道,与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而她呢?绣花绣的歪歪扭扭,缝衣也缝的乱七八糟,更别提写大字,居然要从握毛笔的姿势开始纠正,一连握了几日的笔,她本就丑的字更是写的乱七八糟。
还有那熏香,刚一摆出来她就狂打喷嚏,将那些花喷的到处都是,混作一团。
她都不好意思,栗娘倒是很耐心,说:“大家都是这样开始的。我小时刚学写大字,先要握笔,写字还要慢慢地、一笔一划。我急着出去玩儿,根本没有耐心,胡乱划成一坨,就跑出去玩儿了。第二日交给夫子看时,才发现我连墨迹都没有干就将纸叠在一块儿,字都洇过去,黑糊糊的,一个字也认不出。”
“之后呢?”沈珊瑚问。
“之后,先生打了我好几个板子,回去我就和我娘告状,让她换个夫子。谁知我娘一点都不心疼我,又去找我爹告状,又挨了几板子,可委屈死我了。”
沈珊瑚听乐了。
“晚上的时候,我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和我说,写不好没关系,但不能敷衍。又不是叫你一口吃成大胖子,慢慢地写,有什么关系呢?再然后,我的字就写的还可以啦。”
栗娘安慰沈珊瑚,“所以,你想学就慢慢学,接受自己有个不好的过程,有耐心一点。”
沈珊瑚瞅了两眼被自己练过字就丢一旁的大字,又看一眼绣了两针被扔开的绣绷,叹气道,“其实,我觉得我对这些都没有兴趣,我就爱舞枪弄棒的。”
“那就去舞枪弄棒。”栗娘说的很果断,“没人要求一定要学这些才是闺阁小姐,舞枪弄棒的一样是!”
她这样一说,顿时戳中沈珊瑚的心。
她道:“我早想好久了,我们去军营吧?”
“啊?”栗娘傻了眼。
“在府里呆着太无聊了,你教的那些,我全部都不感兴趣,我想去找人打架!”沈珊瑚眼睛放光,“我想去擂台上拳拳到肉!”
“走吧!我们去找引光哥哥吧!”
栗娘:“......”
但是她不想啊!
由不得她拒绝,当下有了想法,她就跑去林太太处请示。
林太太巴不得她和裴引光多多接触,爽快地答应了。
栗娘又被当做定海神针,拉着一同去军营。
马车上,栗娘一直叹气。
那臭烘烘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意思?
裴引良在时,她也跟着去过一次军营,正遇上士兵训练,领头的喊口号,士兵“轰、哈”叫着,震天的声响将大地都踩的振动,声音吼的人耳膜都发胀。凶煞气简直从头顶冒到天空,形成具象可见的黑云。
除了吵闹,剩余的感受就是脏、臭。
偌大的太阳挂在头顶,身上还披着战甲,泥土、灰尘和汗水在皮肤表面发酵,浓烈的气味熏的人几欲作呕。
所以也只去过一次,再不去了。
沈珊瑚倒是兴奋,带着栗娘直奔军营。
正好今日是节前最后一日的比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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