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天热,臣妾特命膳房备下了这冰镇藕粉圆子,陛下可尝尝?”
郑夫人说着,接过女使托盘上一只白瓷碗,轻轻搁在对面的天子手边,笑意明艳大方:“夏日里,这个最是解腻。”
盛夏阳光明亮灼人,透过素白的纱帘,映得延华宫内明晃晃一片亮堂。因今日天子在延华宫用膳,郑夫人命人将冰鉴填满放在一边,又冰上不少新鲜瓜果,虽外面热气逼人,室内却凉爽沁人,叫人心旷神怡。
郑夫人悄悄抬眼一看,见天子神色淡淡,无甚反应,也不动声色,转而道:“话说玉成近来课业有长进,昨日还得了太傅夸赞,啊,玉成,太傅昨日怎么说来着……”
她笑着将脸转向了姬玉成,姬玉成却垂眼,淡淡道:“儿臣课业上仍有不足之处,还需精进,不敢骄矜自满。”
天子点了点头:“玉成此话说得甚好,学无止境,方是求学之道。”
姬玉成脆声应了。郑夫人继续同天子说些宫里宫外的家常话,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闲话,天子也时而应和,并不落了她的面子,只是眉间总是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
姬玉成心中有了计较,耳边听着郑夫人的声音,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个机会,趁着郑夫人说话的空隙里抬头问道:“父皇今日神色似有郁气,可是正为华阳、德安二郡旱情烦忧?”
“今日二郡急报传来,因久旱未雨,土地龟裂,今年夏收成甚微。”天子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朕已命周遭郡县就近调遣粮米,以缓这一时之急。”
“华阳、德安二郡有杨氏坐镇,若有杨氏带头,想必饥馑之灾,很快便会解决,父皇无需太过担忧。”姬玉成笑了笑,少年干净的面上,连笑意也显得清澈澄净。
杨氏祖籍在德安,势力在当地盘根错节,姬玉成此话倒也不错。天子点了点头,眉间郁气却并未消散。
“陛下日理万机,也该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郑夫人适时插进来,笑道:“除了臣妾,后宫里的姐妹们也看在眼里,心里也心疼着。陛下若有闲暇,可要多来各位姐妹宫里坐坐,让姐妹们有机会关心陛下。”
天子似有动容,欣慰轻叹一声:“后宫有你打理,朕总是放心的。”
郑夫人盈盈一笑:“臣妾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天子用过了膳,因着政务繁忙,仍旧回了康宁宫批阅奏折。冰鉴里冻好的新鲜水果还未用过,这会儿切作小块,上置银叉,搁在郑夫人手边。一旁的女使轻轻为她扇着风,许久,还是忍不住道:“夫人,今日左将军递了信进来,说前朝有意重提废后改立之事,夫人为何不应?”
“我为何要应?”郑夫人睁开眼,一双美目似盛一汪春水,似笑非笑望过去:“没有必要的事,叫兄长不必再为此事操心了。”
“夫人……”女使不解,这废后改立之事,怎会是没有必要的事呢。
她因着是郑夫人心腹的缘故,大着胆子问道:“秋水宫那位如今虽未废后,却也已形同废后,如今后宫事宜都掌握在夫人手中,满宫上下谁不尊您敬您,这位置夫人当之无愧。”
“当之无愧,就一定要去坐了?”郑夫人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恼她的愚蠢。那女使心中忐忑,讷讷道:“请夫人明示。”
“秋水宫那位,既与废后无异,又为何十五年来陛下未曾动过她?”郑夫人玩弄着手上的珠串,不急不慢道:“陛下如此爱重昭德公主,也难说是不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可是……”
“可是那又如何?”郑夫人道:“我如今统领六宫之权,与那个位置也不过一步……不,半步之遥。宣氏当年没落了,可郑氏还如日中天呢,陛下又爱护太子,后宫之中并无威胁,必不会重蹈宣氏的覆辙。”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身侧的玉成身上,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待日后太子即位,我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太后,何须争这一时的皇后名头,平白惹了麻烦?玉成,外祖舅舅都是一心向着我们,同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他们,才是真心为你好的,你可要明白。”
姬玉成对上郑夫人的眼神,唇边抿开一丝笑意,顺从地点了点头。
郑夫人眸光里带上些欣慰,很是满意。
“对了,听说你长姐今日也进了宫。”郑夫人拍着姬玉成的肩膀,若有所思:“你寻个时间,去同她打个招呼,说两句话。你父皇这般爱重她,咱们也得做得好看些。”
姬玉成垂下眼思索了片刻,抬眼时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悦:“儿臣课业繁重,恐怕少有余暇。”
郑夫人有些不悦,看了看姬玉成。后者仍然神情淡然,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掩藏住了心底的情绪。但知子莫若母,郑夫人又岂不知儿子心中想的是什么,不由也觉得有些好笑,柔声劝道:“母亲知道你与她有些不大合得来,可谁又要你故意去讨好她。你是你父皇认定的太子,是一国储君,你父皇再如何爱重你长姐,可是心中真正能指望的也唯你一个。与人交善,总好过与人交恶,日后若有难处,至少也少个人落井下石。”
她顿了顿,笑道:“你看母亲虽为高位,在这后宫里却无人不敬无人不服。以柔克刚,也不失为一种处世之道。”
姬玉成似是听了进去,神色略有松动,低低道了声:“儿臣明白了。”
郑夫人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道:“说来,你姨母带着表兄再有两日也该到王城了。你几年前曾见过一回的,他如今才十八岁,听说如今生得丰神俊朗。你长姐如今也正值婚龄,让母亲想想,如果……”
她似乎已经想得入了神,支起一只手时不时抚摸着鬓发。姬玉成见状,心念一动,心中慢慢浮出了一个猜想。
三日之后,郑氏的车舆自闹市行过,引起不小的热闹。四头高头乌骓在前开路,马车朱漆华盖,金铃随风作响,所行之处,莫不摩肩接踵,行人水泄不通。有人追捧其排场,有人唾弃其奢靡,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目光都不受控制般投向了这奢华而气派的车队,而后被泛着锦缎光泽的车帘隔绝在外。
好歹也是当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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