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海边一个小镇上,有一只小边牧。
他和别的边牧不太一样——他太胖了。别的边牧在草地上追着羊群跑,他跑两步就喘。别的边牧有黑白相间的漂亮毛皮,他的毛皮被过多的脂肪撑得变了形,黑的地方不够黑,白的地方不够白,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
镇上的猫都笑他。领头的几只狸花猫最过分——他们把他堵在巷子里,用爪子挠他,用牙齿咬他,嘲笑他“跑不动”“跳不高”,连流浪猫都不如。小边牧不敢还手。他把两只前爪抱住头,缩在墙角,等他们笑够了离开。他从来不告诉爸爸。因为领头的狸花猫,他爸爸是镇上的捕鼠办主任。
有一天,小边牧的爸爸决定搬家。搬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捕鼠办主任,没有狸花猫。
搬家路上,他们经过一座开满九重葛的白色大房子。小边牧在花园里看到了一只白狮猫。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白毛染成金色。她的眼睛一只蓝一只金,漂亮得让他忘记了呼吸。
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变成能站在她身边的狗。
他开始奔跑。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狗窝顶上时,他已经绕着农场跑了一圈。一圈变成两圈,两圈变成五圈,五圈变成他脚掌磨出血也不停下来。他开始少吃东西。不是不饿,是他每次觉得饿的时候,就想起白狮猫站在台阶上的样子。然后饥饿就变了性质——不再是痛苦,是仪式。每一次胃痉挛都是在烧掉一部分旧的自己。
几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他瘦了。他跑得快了。他的毛皮终于显出边牧本来的颜色——黑是黑,白是白,像一幅终于被清洗干净的画。但他跑得太狠了。他的心脏因为跑得太快,落下了一个永远治不好的旧伤。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用前爪按住左胸下方,等那阵刺痛过去。
很久以后,他终于又见到了白狮猫。
她站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图书馆台阶上,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双蓝金色的眼睛。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他不怪她。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只煤气罐了。他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边牧——黑白分明,眼神清亮,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他们相爱了。白狮猫爱上他的聪明——他能在一分钟之内把跑散的羊群重新圈回栅栏,能记住农场每一只羊的名字,能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就闻出风向。但她更爱他的笨拙——他会在她午睡的时候用尾巴替她挡太阳,会把她喜欢的鱼干偷偷埋在她枕头下面,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每天都会对她说同一句话:“你今天好美。”她笑着说,你每天都说。他说:“因为每天都是真的。”
他们生了一窝小猫小狗。长女像他,长子像她。小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
但小边牧没有告诉她,他的心脏越来越疼了。他偷偷去看了森林里最老的兽医。老兽医说,你的心脏从很小的时候就坏了,治不好了。小边牧说,我知道。老兽医说,你还能活一阵子。小边牧说,我知道。老兽医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边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再找一只边牧。年轻的、健康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我要教他守护羊群,教他对付狸花猫,教他……爱她。”
老兽医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小边牧说:“你不懂。她怕冷。冬天没有我,谁给她暖脚。”
小边牧不知道的是,白狮猫也有自己的秘密。
她生下来之前,她的妈妈——一只老谋深算的暹罗猫——就请森林里最好的兽医修改过她的基因。所以她的毛永远光亮,她的眼睛永远清澈。她是暹罗猫最得意的作品——一件永远不会褪色的高定礼服,一只永远不会衰老的、可以永远被用来交换森林里最优质领地的筹码。暹罗猫不喜欢小边牧。她觉得这只没有血统证书的黑白杂毛狗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更配不上自己精心设计的家族版图。但她没有反对。她只是安静地等——等这只边牧的心脏自己停下来。
白狮猫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永远不会老,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每次看到她都要说“你和你外婆年轻时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别的狗——那些血统高贵、领地广阔的狗。她只知道,小边牧最近瘦了。瘦得厉害。她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笑着说“我很好”。她翻过他的药箱,里面的瓶子标签全部被撕掉了。她在他睡着的时候数他的心跳,数到一半不敢数下去。她开始害怕。不是怕他骗她——是怕他正在用最后的力气爱她,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边牧找到了那只小狗。
小狗住在很远很远的内陆小镇上,和他有血缘关系,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黑白相间的毛,清亮的眼睛,左眉尾端有一颗同样位置的小痣。但小狗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在笼子里。他只知道他每天吃不饱饭,没有人告诉他他为什么活着。小边牧把小狗带回了自己的农场,把他藏在谷仓里。
每天傍晚,等白狮猫和小猫小狗都睡了,小边牧就悄悄溜进谷仓。他教小狗认路——农场从哪里到哪里,哪条路通河边哪条路通镇上;教他认羊——哪只羊温顺哪只羊倔强,哪只羊会在下雨天故意往泥坑里跑;教他对付狸花猫——那些狸花猫已经从镇上搬到了森林里更高级的社区,穿上了定制西装,会用复杂的法律条文和跨境收购来围猎他的羊群。但他们的牙齿还是当年的牙齿,他们的爪子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小边牧现在知道,他们攻击的不是他的皮毛,是他的软肋。
他教小狗怎么咬回去。
最重要的是,他教他——怎么爱一只白狮猫。他知道她冬天怕冷,知道她喜欢喝温水,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在阳台上站很久,知道她最脆弱的时候反而会微笑。他把这些教给小狗。小狗很聪明,学得很快。小边牧看着小狗在谷仓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几颗牙齿,眼睛要怎么配合着弯起来——忽然觉得心酸。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比愧疚更深的情绪。
“你知道吗,”有一天,小狗忽然开口问他,“我小的时候,在笼子里,听过你的声音。你教我数学,教我换元法,教我怎么面对一道无解的题。那时候我以为你是神。现在我知道你不是神。你只是一只快死了的狗。”
谷仓里安静了很久。小边牧没有否认。他说:“对。我只是一只快死了的狗。所以你要替我活下去。”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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