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臂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泯。
卫泯知道,他能把自己拎起来,恐怕不是个善茬——目测就比西红柿炒蛋要壮实。
气氛剑拔弩张,店里几乎一半的人都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卫泯板着脸回到了靠窗的座位上,花臂男露出满意的笑,也回到了吧台后。
碍于不能和对方起正面冲突,卫泯只能不喝手边的酒,一边盯着花臂男,一边拨了个号。
吧台后,调酒的殷觉言注意到卫泯不断地朝这边看来,嗤笑一声,心说:能让你把我侄女拐走的话,那我这个舅舅简直是酒囊饭袋了。
酒吧是殷觉言开的。
正因如此,沾酒就傻的殷桃才能放心地醉倒在座位上。
过了十几分钟,殷觉言招呼完了刚进来的客人,发现卫泯还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面前的酒也没有动。
他皱起了眉,觉得这流氓是打定主意要捡尸了。
那就耗着,看谁等得起谁吧。
正这么想着,酒吧的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了两位身着警服的警察,酒吧里瞬间安静,在台上弹吉他的乐手也识趣地没再继续演奏。
殷觉言一头雾水,茫然中,他看见打算要捡尸的流氓突然起身。
卫泯迎了上去,说:“是我报的警。”
殷觉言看见流氓和警察交谈了几句,然后和两名警察一块儿朝自己走来。其中一名男警察压低了声音,对殷觉言说:“有人举报你疑似骚扰醉酒女性。”
卫泯指了指角落里的殷桃,说:“那位就是我的朋友。”
另一名女警察快步去了殷桃身边,男警察则指着殷桃,问满脸懵逼的殷觉言:“你和那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殷觉言反应过来,气笑了,从手机里找到一张一家人出去旅游的合照。
他指着屏幕,恶狠狠地朝卫泯介绍说:“来来来,你小子看清楚,这是我,这是她,后面这位是她妈,也是我姐姐,亲姐姐。”
男警察理清人物关系后,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问:“你是她舅舅?”
殷觉言点头:“亲舅舅。”
男警察警惕地问:“除了这张照片之外,还有其他证明吗?”
殷觉言配合地调出各种界面来证明自己和殷桃的关系,还当场给殷桃打去了电话,殷桃的手机立马响了起来,对来电人的备注赫然是舅舅。
这下,茫然的人变成了卫泯。
两位警察确认这是一场误会之后就走了,担心影响到店里的正常营业,走之前还借用台上驻唱的话筒告诉大家没事儿,只是一场误会。
殷觉言感激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等两位警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立马沉下脸,转头问身旁这位脑干缺失的好心人:“没想到我是亲舅舅吧?”
“没想到。”卫泯尴尬地回答。
殷觉言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痛心疾首地数落道:“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一看到纹身就觉得人家不是好人,这是刻板——”
“没有。”卫泯打断他,说:“我对纹身没有偏见,就是单纯觉得你不像好人。”
殷觉言:“???你会说话不?”
话说出口,卫泯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没再接话。
殷觉言叹了口气,觉得这孩子是真的脑干缺失。
他摆了摆手:“算了,你也是好心,我侄女出门在外,能遇到真正关心她安全的人也挺好”
卫泯点点头。
殷觉言问:“你叫啥?等她酒醒了,我告诉她。你和她是同事么?”
让殷桃知道自己报警抓她舅舅么?
卫泯情愿做好事不留名,害怕殷觉言追问,他简单说了句“不用了。”然后匆匆出了门,那杯玛格丽特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
殷桃在店里待到凌晨三点,别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她刚好结束了醉酒后的酣睡。
殷觉言开着酒吧,已经习惯了早上才开始睡觉,还很精神。
倒是殷桃,一觉醒来之后还有些晕乎和困意。
“要回家?我送你。”殷觉言立马蹦出来,把店交给店员打理,自己迅速地穿上外套。
因为到家之后时间实在晚,殷桃让舅舅睡在次卧,自己钻进卧室,头刚接触到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她起床的时候,殷觉言还在睡觉。
昨晚听到殷桃要喝酒,殷觉言本来极力制止,奈何倔不过侄女。
酒醒后的殷桃因为麻烦了舅舅而感到些许不好意思,早早去超市买了一大袋食材,等殷觉言从次卧出来的时候,火锅的香味已经弥散在整间屋子里。
“昨天店里来了个你的奇葩同事。”殷觉言说,“他要坐你旁边,我不让,他以为我是坏人,报警了。”
殷桃噗嗤一声笑了,把盘子里的豆腐皮全煮进锅里,说:“你长得就不像好人。”
“巧了,你那奇葩同事就这么说我。”殷觉言黑着脸说,他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怀疑自己:“真的那么像坏人吗?”
正在下菜的殷桃发现自己忘了切土豆。
她喊殷觉言:“舅舅,你要是个好人,就赶紧忙我把案板上的土豆切一下。”
殷觉言“哦”了一声,洗手进厨房切了土豆。
他端着土豆出来,看见塞得满当当的锅,问殷桃:“就我们两个,煮这么多?”
殷桃摇头:“谁说只有我们两个?”
“那还有谁?”
“我准备去对面喊人。”殷桃说,“就我昨天给你说过的,租了对面房子的那兄弟俩,帮了我挺多忙的。”
殷觉言“哦”了一声,说:“挺好。”
殷桃过来喊自己吃饭的时候,卫泯也觉得挺好,卫小嘉不在家,所以只有他一个过来。
然而,但他和殷觉言四目相对时,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殷觉言愣在桌前半天,问:“你是她邻居?”
卫泯绝望地点头,祈祷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
然而并没有。察觉出气氛古怪的殷桃问道:“你们认识?”
“可不嘛。”殷觉言说,“我还以为他是你同事呢。”
殷桃问:“什么?”
“他就是昨晚报警抓我的那小子。”
殷桃忍不住笑了。
转身看见卫泯没有任何表情,坐得笔直,她拍了拍卫泯的肩,安慰说:“没事儿,怎么都是出于好心,这顿火锅刚好当做是我感谢你了。”
卫泯轻声说:“谢谢。”
殷桃的手一触即离,他不太自在地耸了耸肩。
刚摩拳擦掌准备大吃一场的殷觉言放下了油碗,警惕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卫泯。
他从这小子的格外温柔的一声“谢谢”中嗅到了某种信号。
作为看着殷桃长大的舅舅,殷觉言警惕起来。
在殷桃准备入座的时候,他沉声开口:“你坐我这边。”
殷桃疑惑地问:“我坐哪边不都一样吗?”
殷觉言沉下脸:“不一样,你坐过来。”
殷桃虽然不解,但是照做,“哦”了一声,往这边走。
在殷桃看不见的地方,殷觉言的视线和卫泯交汇,两个人冷眼相对,气氛的紧张程度堪比昨晚在酒吧里争锋相对的时候。
如果说刚刚是怀疑,那现在通过卫泯毫不让步的对视就已确定:哪门子的好心邻居?这小子一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开吃吧,都别干坐着了。”殷桃没察觉出不对,自顾自地夹菜。
殷觉言仔细端详了一下座位,发现还是不对:怎么能让天鹅和癞蛤蟆面对面地坐呢?!
于是他二度放下端起的油碗,起身对殷桃说:“我俩换个位置。”
殷桃实在不解,问:“你今天吃饭前提前看风水了?”
“看了。”殷觉言把侄女按在自己刚刚的座位上,看着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不忘给正对面的卫泯一个挑衅的眼神。
卫泯:“……”
殷觉言的得意持续到午餐结束,见卫泯好心地帮殷桃端碗,他立马挺身而出:“唉,你放着,舅舅不白吃你的,我给你洗锅!”
殷桃爽快地点头,然后穿起了外套。
殷觉言问:“你去哪里?”
殷桃说:“下楼转转。”
殷觉言点头,踏进厨房,刚系上围裙,却听见殷桃给卫泯说:“你跟我下楼一块儿转转吧,我有话问你。”
殷觉言:???
他追出厨房,大声道:“不行!”
殷桃觉得舅舅今天格外莫名其妙,翻了个白眼,说:“洗你的锅。”
而在殷桃身后,卫泯回敬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殷觉言:“……”
挑衅归挑衅,跟着殷桃下了楼的时候,卫泯的内心其实极度紧张。
他猜不到殷桃要问什么,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觉得大概率是兴师问罪,于是主动先开口:“对不起。”
殷桃:“啊?”
卫泯很惭愧地说:“我不是故意报警抓你舅舅的。”
殷桃笑了,摆手说:“都说了没关系了,真的没事儿。”
她领着卫泯坐在了楼下的长凳上,卫泯满脸疑惑。
殷桃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转头严肃地盯着卫泯,问:“你怎么会去酒吧?”
卫泯的第一反应是惊喜,惊喜殷桃如此细节地关心自己。然而惊喜过后,想到自己去酒吧的原因,卫泯深感焦头烂额。
殷桃轻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当然,你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卫泯摇摇头,艰难开口:“方便说。”
*
那天是卫小嘉的生日。
从前每个生日,卫小嘉都是和哥哥在一块儿过的,然而这天中午,卫小嘉出门的时候却冷冰冰地说:“我今晚和同学过生日。”
没等卫泯说话,他就迅速关门,噔噔噔地走了。
卫泯并没有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他和卫小嘉依旧保持着冷战的关系,他以为卫小嘉破天荒地要和同学一起过生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本来卫泯计划陪卫小嘉过生日,昨天就请了假。
现在突然又有了时间,他便又去了尚华饭店打工,然而,他刚换上工作服,走出休息室,却看到两个熟悉的人意想不到地凑在一起。
朱菀牵着卫小嘉,进了一个包厢。
卫泯茫然地站在休息室门口。
同事走过来,问:“芍药阁,一对母子过生日,你去还是我去?”
卫泯默然片刻,轻声说:“你去吧。”他转身进了休息室。
这些天来卫小嘉不理自己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卫泯终于在这一刻才找到了缘由:朱菀回来且找到自己的消息,他一直瞒着,没给弟弟透露半分。
自己能坦然接受失去父母,并非强大,而是因为还有弟弟陪在他身边;自己能把生活的磨炼甘之如饴,也并非强大,而是因为还有弟弟在他身边。
他的努力,他的坚持,他努力长成一棵大树,都是为了能给弟弟遮风挡雨。
如果朱菀只是单纯来看他们兄弟俩,那也可以接受。
可如果朱菀是想带他们走呢?是想邀请他们加入一个全新的家庭呢?
卫泯断然会拒绝,但他不保证弟弟也会拒绝。
如若弟弟选择回到妈妈身边,那他孤身一人,之前的挣扎又为是为了什么呢?
卫泯不能接受这可笑又可悲的结果,所以闭口不谈朱菀。
说到这里,卫泯对殷桃说:“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
殷桃没有反驳,反而十分认同:“的确。”
尽管深知自己的自私,可当殷桃也如此附和的时候,卫泯还是觉得苦涩,仿佛心里的那抹有口难言被无限放大。
“但我能理解。”殷桃又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会告诉小嘉的。”
像春风吹进雪山。
他们面前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喇叭叮铃铃地响,卫泯却惊讶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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