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楼梯上呆看她以后,傅珈珩就有点不对劲了。具体哪里不对劲,何盼娣说不上来。
反正以前她端茶进去,傅珈珩头都不抬,把她当空气。现在她端茶进去,傅珈珩总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看完了也不说话,就继续低头工作。搞得何盼娣莫名其妙,她也没干活儿偷懒啊。
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开始观察。观察着观察着,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傅珈珩条件是真好。
有天晚上,何盼娣脱了鞋,躺在床上。屋里没开灯,她也没急着开——省电。反正一个人,摸黑也能过。
她拿起手机,想看看超市群有没有新的打折信息。刷着刷着,短视频平台弹出一个推荐:
“孩子智商到底遗传谁?专家这么说。”
何盼娣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犹豫了半秒,点进去了。
视频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说话:“研究表明,孩子的智商主要遗传自母亲,但父亲的基因同样重要……”她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个词她听进去了——父亲的基因。
她又往下滑。下一个视频:“如何提高后代基因质量?”再下一个:“高质量男性特征,你家那位占几条?”
何盼娣一个一个点开看。她从没想过这些东西,以前在村里,嫁人就是嫁人,生娃就是生娃,谁想这么多?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每天都跟优质种子待一个屋里,实在不能不多想。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灯,翻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旧本子。
那本子原本是记账用的,第一页写着:鸡蛋16元,白菜5元,车费3元。她盯着本子看了半天,忽然在后面新开了一页,认真写下几个字:
《优质种子考察记录》。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看。还好单人间就她自个儿住,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提笔继续写。
第一项,身高。
她回忆了一下傅珈珩站在楼梯上的样子——高,特别高,比周嘉壕高一大截。
于是写:身高:188以上。
第二项,长相。
这个不用评价,她活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后生。
于是写:长相:100分。
第三项,学历。
什么大学来着?
——记起来了,英津大学,牛国英津大学毕业!
何盼娣虽然不懂,但听着就厉害。
于是写:脑子:好使。
第四项,头发。
何盼娣特意想了想,傅珈珩头发挺浓密,不像村东头王叔三十多岁脑门就亮得反光。
于是郑重补充:不秃头。
写到这里,何盼娣满意地点点头。综合评价九十八分(暂定),非常适合借种。
至于为什么扣两分,何盼娣琢磨了一会儿。
那天她端着茶进书房。傅珈珩没抬眼,正低头认真看手机。
经过他的背后时,她瞅了一眼屏幕,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一片空白,名字叫“婉婉”。
他刚刚发了一条:“今天路过花店,看到你最喜欢的栀子花。”
前面还有几条,何盼娣扫了一眼:
“婉婉,今天下雨。”
“五年了。”
“你还好吗?”
每一条后面都有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站在走廊下,她算了一下。五年,每天发一条的话,一千八百多条。嗯,每条都发不出去。
“发那么多字手不累吗?”她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嘀咕。
她每天擦地、洗碗、洗衣服,手都没停过。有钱人是不是日子太闲,闲出毛病来了?
后来她每次看见傅珈珩对着手机发呆,就知道他又在发消息了。
而她该拖地拖地,该擦灰擦灰,本本分分干好工作。
于是写下:
【有点怪。】
【天天对着发不出去的微信说话,疑似脑子进过水。】
扣两分。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还要多观察,不能马虎。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心满意足睡觉去了。
早餐时间,何盼娣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张婶在后面叮嘱了一句:“牛奶温的,别凉了再端过去。”
何盼娣应了一声,转身往餐厅走。刚走到走廊拐角,正巧遇上从里面出来的管家。管家朝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提醒:“先生今天心情还行,你放下东西就走。”
何盼娣心里有数,端着托盘进了餐厅。傅珈珩正坐在餐桌旁,她轻手轻脚地把温牛奶放下,正准备按管家的吩咐退出去,傅珈珩却忽然开了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何盼娣愣了一下,手微微一顿,认真想了想,答道:“攒钱。”
傅珈珩沉默了几秒,又问:“除此之外呢?”
“看超市打折广告。”
“还有呢?”
“领鸡蛋。社区有时候发免费的洗衣液。”
傅珈珩不说话了。何盼娣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想:这老板今天抽啥风,好端端问这些干什么。
她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想了想——他问这些,是不是想给她安排新活?
比如她要是说“喜欢擦玻璃”,他就让她擦三天玻璃?怪不得说城里人心眼儿多,拐弯抹角的,想让你加班不直说,先问你喜欢做什么。你说喜欢什么,他就让你多做什么。到头来连加班费都不用给,因为“你不是喜欢吗”?
何盼娣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她决定以后傅珈珩再问,她就说“喜欢下班”,最好准点下班,带薪下班。
餐桌旁,傅珈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婉婉从来不会说这些。婉婉会告诉他最近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去了什么画展。
可这女人,满脑子都是攒钱、打折、领鸡蛋,简直粗俗不堪。除了那张脸与婉婉有几分相似,再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桌上还放着半杯牛奶,他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和以前婉婉给的牛奶味道一样。这女人每次都把牛奶热到这个温度,从来没问过他,但从来没出过错。
他放下杯子想:至少比前几个保姆强。
话少,做事利索,边界感还算清晰。
但也没继续往好处想。
这女人不止一次偷瞄他,真以为他没发现?
前几个保姆也都这样。刚开始都挺规矩,过两天就开始越界。有的送纸巾花,有的故意试探制造肢体接触,有的半夜敲门问“先生要不要喝杯热牛奶”——所以,他才取消了家里的保姆房。
不过他也挺能理解的,一个农村来的女人,土里土气,学历也低,以前大概没见过什么像样的男人,看到他这样优秀的,动点心思也正常。
况且总换保姆也麻烦,只要还在可用范围内,他就当不知道。
杯中牛奶见底,傅珈珩起身离开餐桌,往旋转楼梯方向走。
走廊里很快响起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不紧不慢。
越来越远。
厨房里。
何盼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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