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止坐定后,指尖轻拨琴弦,弦音轻缓,一旁的乐师配合她渐渐起调。
席间的客人们交头接耳相谈甚欢,有人同谢听敛聊起那弹琵琶的桑止,道:“这是畅音阁的桑行首,词曲唱皆出自她一人之手,因歌声如天籁之音,被称为仙音娘子。”
谢听敛闻言看了一眼那弹奏之人,点头道:“甚是不错。”
与他闲聊之人本想说等这仙音娘子开口后,让其细听品赏一番。被他这一句“甚是不错”给堵住了。
人家还没开口唱呢,这才刚起了个调,就甚是不错了?哪儿不错了?如此,这天也就聊不下去了。
随着桑止的歌声响起,从屏风后探出一只纤纤玉足,足腕上挂着铃铛,叮铃一声,犹如银勺叩金鐏,引得所有人注目看去。
那女子如同壁画里走出来那般,彩罗衫,薄纱裙,露着一段细腰,外穿紧俏抹胸兜,两臂似玉带在空中舞动,铃铛声绕梁不绝,直叫在场的官人们看的不住吞咽口水。
先前与谢听敛闲聊之人再度萌生讨论之心,便问:“谢通判,觉得此舞如何?”
谢听敛看过后,微微蹙眉,同那人说:“此舞跳完,恐怕容易受凉。”
他近一个月来,一直把乔拾音的话记在心里,入冬天冷容易着凉,不能生病,免得给别人添麻烦。
以至于他一瞧见此等衣不蔽体之形态,第一反应就是穿成这样怕是该得病了。乔拾音就穿的很厚实。
要说这舞曲,他在东都什么舞没见过,什么曲没听过呢。
“哈?”那与他闲聊之人掩面笑了两声道,“谢通判这话虽说有些不解风情,但也着实有趣。”
谢听敛回以淡笑,执著吃菜,觉得此宴甚是无聊,这里既无人对酒作诗也无人议策论道。
只是那胡女舞着舞着就舞到他跟前来了。
椰妲妲轻抬腿,那薄纱裙形同虚设,玉腿划过一个弧度,此时,桑行首的歌声骤然高昂起来,众人注目看去,耶妲妲闻声侧目,一扭腰,旋着舞步转走了。
有人惋惜地哎一声,眼神直勾勾地随着人走远,叹道:“都绕过来了怎的又转走?”
谢听敛移目瞧一眼说话之人,此人坐在他的左侧后方,他身子微微远离了这人一些。
他这一动,就引起方才那同他闲聊之人的注意,以为他有话要说,便探究地看着他。
谢听敛这才仔细打量对方,这人看着年纪也不大,浓眉乌眼的,很是友善,便恭问其姓名,与其攀谈起来。
此人原来是隶属于提刑司的武提刑,名叫岳青阳。
俩人聊了一会儿,对方问起表字。
谢听敛道:“字,聪之,是以耳聪目明之意。”
岳青阳回道:“我就一个单字,行,岳行。”
此时,那胡女耶妲妲已经舞完一曲,轻抬脚跟以足尖触地行至上首敬酒,然后挨个敬下来,轮到孔义,俩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举杯一饮而尽。
谢听敛正同岳青阳相谈甚欢,余光中瞧见那耶妲妲扭着腰举着酒杯靠近,下一刻,他的眼前就被递过来一杯酒。
耶妲妲盯着他,巧笑嫣兮,十指纤纤将酒杯稍稍往前递了递,顿时一股暗香飘来。
谢听敛没接她的酒杯,而是端起案几上自己的酒杯举止齐眉,再仰头饮下。
耶妲妲微微挑眉,继续移步朝下一位官人敬酒,而下一位就是岳青阳。
岳青阳也婉拒了耶妲妲手里的那杯酒,喝的自己案几上的酒。
此时,孔义高声道:“不如大家来行雅令如何?对不上来的罚酒一杯。”
秦眺笑道:“甚好,能作诗对词者自然莫要谦虚,不能者借古今能人的诗词一用也未尝不可。”
秦眺笑问:“诸位同僚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
“好!”秦眺道,“那便由我来做那个令官。”
他抚须道:“现下已经入冬,今日之令,那便以‘冬’为韵,诸君且听我出题:‘临窗执笔,墨砚生冰,请对首句——雪压枝头低。’”
座中寂静,有人执杯沉思,有人交耳相谈,有人不动如钟,有人跃跃欲试。
秦眺看向孔义,做请之手势,“由孔同知先来吧。”
孔义沉思须臾道:“雪压枝头低,寒鸦拣树栖。”
孔义说完,席间同僚无不拍手叫好,随后,众人便把目光看向正对面的谢听敛。
谢听敛正襟危坐道:“寒风凝冻碧,孤影掠冰溪。”
接着是秦昭华,她接住谢听敛的冰溪道:“呵手推窗看,琼花落满溪。”
秦昭华的正对面是岳青阳,他沉吟片刻道:“舟横野渡冷,蓑笠钓寒漪。”
话音落,就有人调侃道:“这溪边可不兴泛舟垂钓啊。”
顿时,席间笑作一团。
岳青阳举杯笑道:“我自罚一杯。”
雅令行了一圈又一圈,在座的列位或多或少都有罚上那么一两杯酒,只有谢听敛句句都对上了,而且看上去兴致还不错。
坐在对面的孔义笑道:“谢通判好才学,真是让我等佩服。”
谢听敛拱手:“过奖。”
孔义又道:“不如,我们挑个人出来专门同谢通判对诗如何?若是谢通判不输一次,今日就不散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挑不出人选,若不是真有学问,谁敢对战谢通判?
此刻,耶妲妲自荐道:“不如让奴家试一试?只是奴家不会作诗,只会吟诗。”
“无妨,你吟诗,叫谢通判作诗即可。大家觉得如何?”孔义立马接话道。
众人附和笑道,皆应声大好。
只有桑止坐在一旁忧心忡忡,诗词她倒是略懂一些,只是她不明白,这耶妲妲一胡女什么时候对诗词如此感兴趣。
而眼下,新一轮的雅令已经开始。
耶妲妲端着酒杯,盈盈行至谢听敛面前,对面的秦昭华蹙眉瞧着,问身旁的孔义,“她是有意为之的吧?她懂诗词么?”
孔义道:“什么懂不懂的,会背就行了。”
秦眺笑道:“既然已有美人应战,美人胜花娇,如此不如换作花令如何?既不限种类,也不限时节。只是出题者点了哪个花,作对者便要迎合上,接不下去者罚酒一杯。”
耶妲妲一靠近,那股暗香便又幽幽传来。有女使托着酒壶和酒杯立于一旁。
谢听敛起身执杯抿一口酒,道:“请。”
孔义笑道:“谢通判,得先由你出句,她再作对。”
谢听敛一听,脱口而出道:“东风初破腊,梅萼点寒枝。”是梅花。
耶妲妲:“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出自唐-齐己《早梅》
谢听敛:“雪后寒香彻,孤根冻欲酥。”还是梅花。
耶妲妲:“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出自唐-张谓《早梅》
谢听敛:“雪魂销未尽,冷蕊尚含春。”依然是梅花。
耶妲妲已然开始迟疑,沉吟片刻道:“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出自唐-李商隐《忆梅》
谢听敛:“不借春风力,偏于冷处芳。”仍旧是梅花。
……
大约十轮来回,耶妲妲已然辞穷,坦然认输,“我对不出了。”
谢听敛抬手:“请。”他这是叫人家喝酒。
一旁看着的岳青阳遮面偷笑,笑谢听敛太不懂怜香惜玉。揪住一个词令使劲出诗,非得叫对方认输才罢休。
待耶妲妲刚饮完一杯酒后,谢听敛又出题了,“千树桃花江畔发,暮云春色两悠悠。”梅花算是过了,这次是桃花。
耶妲妲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只能继续对着,席间众人从一开始的赏玩心态逐渐变得替这位胡女耶妲妲担忧起来,只有桑止松了一口气。
毕竟,从行雅令之始,这位谢通判就没被动喝过一次酒。只要不喝醉便不会失态。
上首的秦眺以手扶额半遮面,看向孔义,用眼神询问需不需要制止。
孔义皱着眉摇头,那是再等等的意思。
而秦昭华把这些看在眼里,再度看向谢听敛时,就觉得那人果然不同凡响,与席间此等好色酒徒完全不同。
行花令的俩人已经对到“荷花”了,耶妲妲的脸皮略有抽动的迹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煞白,她实在是背不出来了。
耶妲妲举杯道:“求谢通判饶过,我认输。”
谢听敛正对的起劲,便问:“还有秋季的菊花未对呢,不对了吗?”
耶妲妲屈膝行礼:“不对了。”
“好罢。”谢听敛有些失兴地落座。
席间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伴随着议论声闹哄哄地响起,对面的秦昭华拉住孔义的袖子问:“他娶妻了吗?”
孔义见这次计划落空,耶妲妲竟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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