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我不会将你摆上他人棋盘,”江忱歌定定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只是,你当真想好了吗?”
夜风刮过她的脸颊,却远不如怀渊刺骨,只是丝丝缕缕,无休无止地侵扰。裴厌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初见时于怀渊的寒风中,江忱歌便觉得配极了塞外,冷淡而疏离。
可不知是否是京城的繁华富贵使然,如今面前裴厌的眼睛,不再是如初见般的清冷,而是适配了其原本柔和的形状,显得温润宁静。
裴厌笑了,笑意微浅,颇有几分无奈:“将军,在下今夜站在这里,便是答案。”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中莫名多了些江忱歌听不懂的情绪:“或许是在下当时想得太浅,总以为襄平之后,将军总能多信我几分。然而我知此事无法强求,若将军觉得你我无法同路,我便退几步,也免去将军忧心。”
“我自然不是此意。”江忱歌摇摇头,脑海中回想起那日马车上的交谈,与襄平高丘上的字字句句相碰撞,搅得她困惑不解,“但我不理解,裴厌你为何愿冒此等风险?什么值得你去冒此等风险……”
裴厌垂眸,似是真仔细思索起这一问题,最后他说:
“或许,是那时的塞外之日太过壮烈,见之难忘。”
此语无头无尾,明明令人疑惑,可江忱歌偏偏觉得这便是对方的真心之言,她也偏偏接受了这一回答。
“我明白了,”她最终点头,轻声道,“裴行止,你不必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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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裴厌特意从不同道路回到正殿后,江忱歌调整好自己脸上神色,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席。
此时宫宴已近尾声,她特意瞥了一眼勋贵所在席位,却见有一席位空置,而独不见薛允执的身影。
再抬眸,她却恰好与阶前的玉婉对上视线——
对方的目光与她甫一交汇,她便捕捉到一抹担忧与着急掠过其眼底,最终缓缓消融为一丝心安,贺玉婉似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也是自然,对方可清楚她的酒量,估计眼见江忱歌被称醉带走便觉得不对了。
江忱歌错开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以令其放心。贺玉婉得了她的暗示,才移走了双眼。
而另一边,贺玉京的脸色自然要精彩许多,他默视着江忱歌回殿,眼底先是闪过几分惊讶,后瞬间了然。他垂眸,抬起手中酒盏,掩去唇角的一丝冷笑。
江忱歌望着面前席面,略为惋惜地叹了一声:出去一时,许多菜肴已失了最佳口感,而这酒……更是可惜可惜!
她只好勉强动筷,尝试去欣赏乏味的献礼,直到余光中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进了殿。
来人于席位前贮足,迟迟未落座,江忱歌不去看他,只见那人疑似向她的方向盯了许久,最后才缓缓坐下。
江忱歌眸底幽暗,回忆裴厌所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对方宫宴前为何会与自己交谈……她所幸没有真正中药,若自己果真晕在屋内,对方会做些什么?而按照最常见的套路,她与他宴前的交谈便是表示他们有交情的凭证!
可是究竟是谁帮其布下的局?江忱歌暗自瞥向那位温文尔雅的二皇子……可对方不是正想借玉婉的婚事大作文章?薛允执明明是极好的人选,照理说极符合对方心意。
她竟忽然想起了江易祈……
不,怎么可能是那家伙?对方没那个脑子……
此局若要可解,便只有可能她找错了重点。
“难不成今夜是冲自己来的???”
冒出这一念头时,江忱歌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说实话,她江忱歌虽然不至于自我怀疑,却也知晓以如今自己的境遇,就如一只被困樊笼的鸟雀,处处受限,很难施展开手脚。更何况眼下云启与戎猲之间没了战事,她想回到怀渊,回到南安难度极大,对一些人而言,她的价值明明是大不如前的。
这时候来对付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将军不必过分郁闷,自有时机。”
突然,裴厌那日于茶馆之言于她耳畔响起——那时的她只将其当作劝慰之语,可今日她却忽生一股预感:或许京城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黄金笼中,真会有一道口子。
然而正在她思索之际,殿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父皇,儿臣于此恭祝您万寿无疆,祝我云启福祚永昌!”
抬眼,见是贺玉京温雅起身,抬酒向高位上的重贞帝祝寿,举止之间完全一副端方君子的风骨,看着得体而虔诚。
重贞帝正值宴饮欢畅之际,此时更是龙颜大悦,投向贺玉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与温慈。
他转头向一旁的贵妃道:“知微,这孩子倒是越发懂事了。”
贵妃含笑点头,轻声道:“玉京这些年一直以陛下为榜样,常常与臣妾提起想要为您分忧,但以他如今成绩,还需要多加磨练。”
“你啊,就是要求太高,”重贞帝语气柔和,望向贵妃的目光中含着一丝与帝王身份不符的温意,“玉京像你,刻苦上进,是个好苗子。”
贺玉京低头不语,眼底却藏着笑意。
台下大臣观察着帝王神色,反应各有千秋。众人皆知陈贵妃受宠,且是自其入宫以来一直盛宠不衰,然而当年皇后已诞下太子与长公主,又有白氏作为倚仗,贵妃就算再受宠,那群老臣也没有心慌的时候。
可自长公主早夭,太子病故,这一切可就天翻地覆了。
江忱歌单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瞧见某些素以清流自居的臣子表面不敢显露,又暗自痛心疾首地叹气的模样,一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哥哥与故太子贺玉衡交好,印象中故太子殿下是个极正经严肃的性子,每每衬得江鹤年像个纨绔无赖。然而说来也怪,这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人竟能玩在一起?
在江忱歌心底,她不得不承认,故太子贺玉衡绝对是个君子,如若继位应当是位仁君,可这种人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认死理,有时分毫不让,便显得木讷。
而贵妃所生之子贺玉京与其相比,便显得聪明的多。如若不是与玉婉交好,江忱歌应会与许多朝臣一样,觉得这位二皇子可担一句光风霁月。天资聪颖又善于逢源,这样的人吃得更开,也是个人物。
目前两方派系斗得厉害,有部分人因是太子旧党,有部分人因担心因贵妃得势的陈氏势力渐涨,然而江忱歌所眼见的那些清流看不惯这一切,却似乎是有些别的原因——
那便是出在陈贵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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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贵妃陈知微如何入的宫,早有说法。
据说这位贵妃娘娘本是洛州一个小县官之女,与其兄陈钧铭共赴科举,一路自洛州来到宁州府,最后二人共同中举,甚至当年贵妃娘娘的名次还要略高于自己的兄长。
兄妹共同及第,自然是极春风得意。然而当琼林宴上宴请各新科进士时,不知怎的,端坐高位的帝王却一眼看见了进士中的陈知微,席间点其于院中摘花,并特赐其插于帽间。
这事传扬出去,被朝中有心逢迎之人揣摩一番圣意,于是没过多久,陈知微就悄悄从朝堂出现在宫中,后来便成了如今世人皆知的陈贵妃。
而江忱歌见到的那些所谓清流,貌似便是当年陈氏兄妹的同榜进士。昔者有人独得圣眷,有人凭妹妹平步青云,而他们这么多年浮浮沉沉,泯于百官之中,又放不下自身傲骨,自然只好长吁短叹。
江忱歌看不上他们,也不讨厌他们口中鼓惑圣心的贵妃。
相反,记得去年开春她尚在京城时,曾应邀前往一个大人的私宴,当时几盏酒下肚,她依旧清醒,可那群文官却已开始醉醺醺了。
她便是这般,在其半醉之时听了这段传闻。那群清流醉了也不敢完全放肆,然而谈及此流露出的,却像是一股极隐秘的恼恨与……忮忌。
江忱歌本未有品出这一层含义,只是心下却觉得惘然,总觉得陈知微的名字似乎不应如此般出现于世人口中。可——这自然是不能说的。
当时的她,回想起初见贵妃娘娘的第一眼,首先便是惊叹于其华贵雍容,接着便莫名觉得亲切。但这亲切之感,她却一时找不出由来。
她于席间听那些清流回忆琼林宴饮,又说当年陈知微的风光,最后语气复杂地叹一声龙恩浩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笼罩着她,江忱歌本只觉得或是武将与文臣谈不拢罢了,直到那些清流醉得更糊涂,竟然提及了玉婉的婚事。
那时正值新科放榜,重贞帝本欲挑选一赵姓寒门进士为驸马,被玉婉一搅和才作了罢。
“那姓赵的小子终于放下心了,要是被二公主殿下看上了……那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可他那身最宝贵的读书人的傲骨可留不得了,哈哈哈!”
听及此,江忱歌终于恍如初醒,彻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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