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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宫酿

“娘,您今年依旧不随我入宫吗?”

临上马车,江忱歌还是再问了一遍,转头担忧地望了眼身后江府。

沈意瑶微笑点头,将她官服肩头的褶皱扯平:“嗯,忱儿你也知晓,与清她们总是在今晚寻我一聚。”

孟与清姐姐是娘的关门大弟子,江忱歌知道她与娘的其他弟子总是挑今日上门,这么多年几乎雷打不动。

但为何选在今日,她始终不明,然而因此娘虽早是诰命之身,却从未出席过宫宴。

她只好点头:“那么娘,记得替我向孟姐姐道个谢,上次她给我配的伤药特别好用!”

“好,去吧。”沈意瑶捏捏她的脸颊,“记得一切小心!”

身后,江崇涣正被唐蘅衣与江易祈簇拥着登上马车。江易祈经过她身边,暗中瞪了她一眼。

江忱歌不理会他,与沈意瑶告别后上了马车,两辆车前后向皇城驶去。

车上,江忱歌心中却莫名升起一阵淡淡不安,于是又想起了玉婉。那日对方曾言宫宴上重贞帝大有可能为其择婿,可始终不言其决意如何应对,使她竟不知如何帮忙。

她明白对方是有意不将自己牵扯进来。自从贤妃娘娘重获圣宠,两人也心照不宣地少了联系,而特别是如今她处境艰难,对方又步履薄冰,这是对她的保护。

可是幽微岁月中结下的金兰之谊,让她如何能眼见着对方被裹挟?

江忱歌只能于脑中细细搜索了一遍自己所能想到的京中子弟……从曾经与自己一同喝酒的纨绔,到近些年科举出身的寒门,却总觉得不对。

想了几乎一圈,一个名字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快得好似她潜意识中便知此人决无可能,却又快得好似她潜意识中会想起对方。

裴厌。

对方的名字只于她心中停留一瞬便匆匆划过,连带着一角影影绰绰的青衣很快消失不见,江忱歌却忽而发觉自己更烦躁了几分,仿佛在提醒她另有一事未曾解决。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马车不久抵达皇城,江忱歌下车步入,走得极快,有意与江崇涣拉开距离。

抵达廊下,已有不少人在此等候。她随意与几名熟识武官寒暄几句,便打算找个安静地界待着,不曾想却在环顾四周时与一个熟悉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她不禁一愣,便想调开眼睛装作没看见,却没想到余光中竟见此人好似向自己而来。

于是没过多久,一道红色身影穿过人群停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望向眼前人:剑眉星目,骨相俊逸硬朗,身型也生得宽阔高大,是极典型的武人气质。

薛允执,那位和她有些不对付的薛家遗孤。

说来也是颇有渊源。此人是她爹第一次征讨戎猲时,二师军主将薛谦将军的遗腹子。薛家同为世代将门,到了薛谦将军这一代已是人丁稀落,只剩其一子,而薛将军却在攻夺离守时战死,留下家中尚在怀胎的宁夫人。

宁夫人因此胎气大动,不足月便生下了薛允执,没过几年却忧伤过度而亡,于是薛允执便成了薛氏遗孤。朝廷为补偿其忠烈,追封爵位,而薛允执承爵,成了所谓的景安伯。

可是聪明人都心知肚明,薛家没了兵权,薛允执只是一个享受俸禄而无实权的勋贵罢了。

“江忱歌,好久不见。”

令她意外的是,对方先好声好气地打了招呼,令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点头,尴尬地笑了笑:“好久不见,薛小公子。”

话音刚落,江忱歌便开始于心中思索如何脱身了。

当年阿爹看在与薛将军同征戎猲的情义上,对薛家也是多有关照,然而薛家却不知为何颇为冷淡。薛家只剩薛允执一人后,阿爹也常念其可怜,想让幼年的江鹤年与江忱歌与其多多往来。

可是江忱歌与其似乎天生不对付,两人都不是什么省心性子又总说不到一块,常常大打出手,是幼时京城出了名的冤家对头。

特别是薛允执后来,有意与江家断了联系,两人便更是路各走一边的情况了。

因此今日见其主动打招呼的江忱歌,心中颇为惊悚。

然而对方却不像是单纯走场面的模样,反而仔细打量起她来,令她有些不自在。

“你倒是变了许多。”半晌,薛允执才缓缓开口,“比曾经沉稳不少,也……”

曾经那个最喜欢压人一头的家伙如今竟是吞吞吐吐的。

江忱歌见他话说一半便又缄口不言,也没耐心继续听下去,只敷衍道:“薛小公子也是,如今可谓一表人才。”

“当真?”没承想,薛允执眉头微扬,多了几分笑意,“你现下说话真是好听。”

“???”

江忱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随后立即皱眉:这人莫非是脑子坏了?说的话令人浑身起疙瘩。

但她自然不能于此给对方白眼,只好干笑几声:“哈哈哈,毕竟人总是会变,薛小公子不也一样转了性子。”

“这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见的事多了一些念头也会跟着转变。”眼前人点点头,认真回答,“回想儿时,实在是太过幼稚了。”

“哦?你这些年不在宁州府?”闻言,江忱歌忽然有些好奇,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嗯,在幽州寻了一个师傅习武。”薛允执轻声应了,接着道,“今年入夏刚回京,得了个勋卫郎之职。”

江忱歌也不打算深问,便客客气气地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薛小公子也是积攒了不少见识。”

她担心对方又开启话题,于是又急忙接口:“如今时候不早了,即将入殿,恕我先行一步!”

对方脸色微顿,却似乎知晓她意欲结束交流,垂下一双凌厉的眸子慢慢点了点头。江忱歌终于得以开脱,立即转身,大步离去。

也不知身后人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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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碧宇,金屋广殿。紫宸殿内,几根蟠龙柱沥粉贴金,直抵高梁,正中央层层叠叠的雕龙藻井纹饰华丽,绘尽空中星宿,而紫微所在之处正有一昂然龙头,口含宝珠自上俯视,极尽威严。

大殿最深处,白玉阶层层垒砌,直通御座,重贞帝一袭玄色华服,气宇轩昂,其下百官正襟危坐,颜色肃穆。

细看,便可发觉此次众多大臣都有些许沉凝,许多臣子极小心地将目光微微上抬,直看向那御座的左侧——一席位置空落。

正是当属本朝皇后的席位。

而其下,有一华袍美人端坐光下,满头华翠熠熠生辉,却远不如那张含笑的面容来得动人。

那便是众所周知的当今最得圣眷的贵妃娘娘。

一些老臣脸色难看,垂头不语,部分年轻胆大的臣子却已将眼神悄悄向白氏和陈氏的席位投去。

皇后宣称身染沉疴,不便到场主持,于是由贵妃代掌内廷命妇宴礼。然而大多数人自然都会下意识追问几句:是真皇后抱恙,还是暗示了什么风向?

这些足够这群官场老狐狸心中琢磨许久了。

席间,有一人格外镇定从容,举手投足间满是清雅风范,气质温润中正,正是那位如今风光正盛当朝二皇子贺玉京。贵妃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浅淡笑意。

礼乐渐起,重贞帝徐徐举杯,全场连忙起身举杯,恭贺帝王万年,云启国祚绵长。

西厢首位,裴文钟举杯随众人贺寿,目光扫过帝王身侧空置的后位,增添几分幽暗。他听闻身后那位御史大夫的声音传来,声量不小,竟听出几分得意。

自然,他陈钧铭怎会不得意?

酒过数巡,歌舞、百戏等轮番献艺,原本庄严的氛围随着乐声松快了些许,只有场上皇后一党与太子旧党的官员依旧绷着脸,今夜注定难以沉浸宴饮。

江忱歌喝着盏中酒,视线越过殿中央的红袖,望向皇室席间的贺玉婉。对方正尝着桌前鱼脍,神色自若,不见半分异常,令她心中得以安定些许。

然而于她所不见之处,贺玉京端起酒盏,浅呷一口,眸子却暗自瞥向了席间正低头斟酒的她,带着探究之意。

此时席面环境已稍稍放开,不少相邻席位的官员已在轻声交谈,可江忱歌的两侧官员却无一人欲与其搭话,相反倒与另一边私语碰杯,显得其分外孤立。

可是对方却似乎也不觉有何妨碍,自顾自喝酒,只是思绪仿若有几分游离。

他的眸光微微抬远,又望向了群臣中的某处席位,落盏后唇角微勾。

这边,一舞献毕,江忱歌已无聊得多了些许困意。宫中的酒甜甘温醇,是上等琼浆,可对于她这种喝惯浑浊烈酒的来说,便与清水无异了。

她望着杯中残存的酒液勾勒出自身倒影,兀自去想:何时才能又喝上怀渊的酒呢……?

这么一想,她竟也心中发闷起来了。

这时,有小太监前来布菜,将一盘梨花糕摆上桌面,却突然胳膊碰触桌上酒壶,发出一声闷响,蓦然将她拉回现实——

“江将军恕罪!江将军恕罪!”

面前酒液已泼洒桌面,小太监慌忙躬身,战战兢兢地连连致歉。江忱歌一惊,所幸壶中酒已被她喝得所剩无几,倒出后也未沾污衣物。

她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事无事。”

“多谢江将军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为您重上一壶!”小太监立即磕头道,江忱歌温和地点点头。

对方匆忙离去,江忱歌视线不经意地向旁侧望去,却突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之感。

她向来直觉颇准,便开始细细追究起自己这感觉从何而来。旁侧坐着的是近日刚赶回宁州府的庸州守将严老将军,此人小心谨慎地待在庸州三十余年,一举一动完全顺着朝廷,可谓大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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