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落，晚霞绚烂。

诺斯掐着时间，轻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歌薇利娜探出半个脑袋，食指抵在唇前，比出噤声的手势，侧身示意他进门。

屋里只亮了一盏小灯。

莱茵蜷在床上睡着了。

歌薇利娜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唯独那张床除外。

不算大的木床，铺了厚厚的好几层被褥，最上面罩着一层柔软的床单，印满草莓的花纹。光是枕头就堆了三四个，大小不一，形状颜色也不相同，旁边还挤了一圈各种材质的、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抱枕。

小小的木床，被这些柔软的物件包裹，占得满满当当。

莱茵蜷在正中间，被那些抱枕团团围住，手中还虚虚搂了一只，只露出一点侧脸和散乱的短发。

被子四个角严严实实将他包裹。

从诺斯的角度看去，像是见到了一只缩在干草堆里的小兽，睡得又沉又安稳。

他记得歌薇利娜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桌面上铺了好几页纸，字迹密密麻麻的，边角挤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画了箭头圈了重点。

诺斯一眼从歌薇利娜娟秀的字迹缝隙，找到了张牙舞爪的另一种字体。

莱茵或许对文字不是很熟悉，不过那些古老秘法相关的纹路，他画得倒是漂亮。

很难想象两种风格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歌薇利娜走过去把桌上的笔记收起来，压低声音：“我还要继续写分析，三天后你带他找我。”

“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诺斯手里油纸包好的烤鸡和馅饼都没来得及放下，手上又被塞了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纸袋。

细麻绳缠得紧实，看不出内容，但分量不轻。

“这些是给他的，他喜欢。”

“你是怎么照顾人的？怎么养得这么瘦，不问我都不知道他已经十七岁了。”

“就算你能勉强，也得为莱茵长身体改善改善伙食！”

诺斯无奈失笑，无从辩驳，放下纸袋走到床边。

他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少年打横抱起。一只手托住少年的后背将人往怀里带，托起莱茵双膝的手够起歌薇利娜准备的“心意”。

莱茵下意识往他肩膀上靠，像是在睡梦中重新找到了枕头方位。

当然，新枕头自然是令他感到不舒服。

少年眉头微微皱起，溢出小声的嘟囔。

但很快，他凑近靠了靠，呼吸再次均匀绵长。

他似乎有些喜欢诺斯颈侧软发的触感，脸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在后颈起伏。

勉强抓着袋子又生怕惊醒少年的诺斯，勉力压制偏头避让的本能，走过了平生最漫长的一路。

臂弯里的少年实在太过清瘦，近日嗜睡也没能多长些肉。

诺·少年队供养者·捡孩子圣人·养育专家·斯面临着身心双重压力。

难道他其实真的不擅长养孩子？

……

莱茵再次醒来，眼前是一团醒目的红发。

他抬头，是比酒红色的长发更加张扬的……

红发的主人。

“醒了？”

男人兴致勃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的同时，一块纯白色的、略显厚度、还有点弧形的不明块状物体递到眼前。

“饿了吧？吃。”

莱茵没来得及反应，白色的东西就已经递到了嘴边。

男人没有粗鲁的硬塞，只是递来就停住了。

可莱茵几乎是下意识张口，不受控制地咬了一口。

咔嚓。

牙齿撞上脆硬的表面，口感很难说酥脆，更像是一种带着细小颗粒的、沙沙的口感。

没有什么味道。

只是咀嚼的过程中，似乎有一种熨帖的暖流，淌进胃里。

莱茵顿了一瞬。

很快他又咬了一口，接上一口，莫名停不下来。

男人没阻拦，顺势松了手，目光扫过莱茵，又淡淡抬起。

如果莱茵此时抬头，就能越过酒红色的长发，看见男人狭长的赤金色竖瞳。

他肩背宽阔挺拔，腰线收得利落，是一眼就让人仰望的高大。

不管是外形带来的气质，还是单纯谈论他的身高体格——光论体格，他比诺斯还要高上大半个头。

回程途中，莱茵睡得太沉，诺斯不好将人叫醒，谁知沾了床榻，少年自己将自己打横蜷起，就这么睡了一整天。

到访的客人只是随意坐了一处靠床的椅子，谁知露了一缕的酒红色长发就牢牢被翻身的少年压在了身下。

瓦莱里昂侧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啃食的少年，又看了一眼依旧被无知觉压在他身下的酒红色头发，淡淡收回了目光。

诺斯出发前的叮嘱已经到啰嗦的程度，严令禁止他因为一缕头发打扰少年的休息。

他觉得队长操心得有点多余。

但看少年饿惨了的模样，又觉得诺斯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这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男人的声音低沉，下了判定，“确实像没认真养。”

门外传来模糊的声音：“诺斯专门搞来的那么多蔬菜，也够用心了。”

瓦莱里昂：“只可惜他的用心似乎不太有效，除了增加开支。如果他要找人借钱，你通知我一声，我回领地避避。”

“……您是在开玩笑吧。”

瓦莱里昂：“你这么认为吗？有机会一定给你看看那些蔬菜的账单。需要粉尘才能培育的土壤跟那些神迹一样是溢价品，能轻易掏空任何掉入陷阱的猎物的财富。”

“这年头，还在为那些难吃的绿菜付出高额成本的，就只有诺斯了。”

“之前给全城供货已经是一大笔了，没想到现在还要加价订购。”

瓦莱里昂单手靠着椅背，与他嫌弃的语气不同，赤金竖瞳淡淡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在桌上的魔法阵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然得到解救。

不知何时，莱茵抱着剩下的小半块碎片往旁边挪了挪。

理智回笼以后，他勉强能克制。

也只是勉强。

拉斐尔推门而入：“莱茵醒了吗，诺斯说人醒了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黑袍的神秘独行侠如今穿上了诺斯备用的小熊围裙。

在已经穿了一身黑斗篷的前提下，这副画面极为诡异。

只是屋内两人一人跟馋虫作斗争，另一人略带疑惑地盯着迟迟不下嘴的莱茵，谁也没将注意力分给他。

拉斐尔的从容则在看清莱茵手中的碎片后瓦解。

他以自己都无法想象的速度，绕开了一向尊敬的人，来到莱茵身边，一把抢过那块不起眼的、只剩了边角的碎片。

“这是禁止品吧？您怎么能将这种东西给人类吃！！”

“不是所有人都有诺斯那样的体质，要是他消化不了怎么办？！”

手中碎片突然消失，莱茵心里一空，又猛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