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昭殿内,群臣激愤。
赫连明珠端坐在珠帘之后,听着这些义愤填膺的陈词,目光从一张张大臣的脸上扫过。
苏引章说完便退到了一旁,低头看着脚下,仿佛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与他无关。李存孝和林正宏昂着头,一副为民请命的慷慨模样。刘敏学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意,可额头上却有冷汗渗出。
唯有宇文韬,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真的置身事外。可她偏偏知道,他才是幕后真正的操盘手。
争执声越来越大,吵得她眉心直跳。
“够了!”赫连明珠终于开口,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了些难掩的怒意,“你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说哀家不该用孙青,不该派那些世家子弟去添州,不该以女子之身坐在这太昭殿上。”
“可哀家想问你们一句,倘若今日坐在这珠帘之后的不是哀家,而是一位少年天子。他派了人出去,半月没有消息传回,诸位大人会说今日的这些话吗?”
她的目光落在苏引章身上,开口道:“苏大人,你会说吗?”
苏引章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赫连明珠又看向李存孝:“李大人,你会说吗?”
“你们不会。”还不等李存孝开口,赫连明珠已经抢先一步替他答了,“你们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们只会等,等到有消息传回来为止。因为你们不敢在事情尚未明朗之时,就去质疑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哪怕他只是刚刚即位。”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是哀家,是个女人。只因为哀家是个女人,诸位大人便没了耐心,也没了敬畏。”她顿了顿,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又大了几分,“哀家敢问如今站在这太昭殿的列位诸公,你们哪个不是从新人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的?”
“只因为给你们机会的是先帝,先帝是个男人,所以先帝圣明。如今给孙青机会的是哀家,哀家是个女人,所以就是儿戏。说到底,你们今日站在这太昭殿上说了一箩筐慷慨陈词,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句话——哀家是个女人,而女人,不配支配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
一阵风从大殿吹过,吹得珠帘轻轻晃动。
赫连明珠看着眼前的珠帘,忽然有些想笑。
第一日上朝时,她觉得这道帘子能替她挡住前头的那些风刀霜剑。她甚至感激过这道帘的存在。她觉得帘子替她挡着,她便可以不必直面那些或探究或轻慢的目光,便可以在帘后不动声色地坐稳这个位置。
如今她才知道,这道帘子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它只是一道遮羞布。它遮住的,并不是下方群臣的视线。它遮住的,是她的身形。有了这道帘子,他们便可以装作不是在跟一个女人说话,便可以在心里自欺欺人。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跪一个女人,我是在跪祖宗的规制,在跪陈国的江山。
赫连明珠忽然抬起手,碰到了晃动的珠帘。
她突然握拳,握住了其中一串。珠子冰凉,硌着她的掌心,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报——”
一声急报划破太昭殿凝滞的空气,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启禀太后!”传信官跪倒在殿前,双手将一封急报高高举起,“添州来信!”
赫连明珠握紧珠帘的手倏地一松。
玉珠从她掌心滑落,互相撞击着荡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收回手,重新隐于珠帘之后,开口道:“呈上来。”
安庆将小皇子放到赫连明珠怀中,急步走到传信官跟前,将急报接过,转呈至赫连明珠手中。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信件上的封泥。
刚打开,一手遒劲有力的字便撞进了她的眼眸。她的目光从第一字扫到最后一个字,紧绷的唇角缓缓松弛下来,带了些轻微上扬的弧度。
安庆站在一旁,精准地捕捉到赫连明珠微微弯起的唇角,不由得也松了口气。
“安庆,你来念。”赫连明珠抬手,将手里的信件递给安庆。
安庆躬身接过,将信件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孙青的信写得很是简要,大概是说他们已经安全抵达添州,经过几日的救济,添州的灾民已经得到了妥善地处置。
安庆念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重新折好,退到一旁。
太昭殿上落针可闻。
他们刚刚以孙青等人半月都没消息为由,在这太昭殿上慷慨激昂地演了一出请太后退回后宫的戏码。如今,这封信却成了最有力的巴掌,狠狠拍在了众人的脸上。
片刻的沉默后,她已经再次开口:“诸位大人方才说,哀家不该用孙青,不该派那些个纨绔子弟。说哀家以女子之身临朝,把江山社稷当做儿戏。”
“如今消息回来了。他们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给哀家丢脸。”她顿了顿,透过珠帘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大臣们,继续道,“他们在风雪中开路,给灾民施粥疗伤,和他们同吃同睡。”
“哀家想问你们一句,倘若换了你们去,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下头无人回答。
赫连明珠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她停顿片刻,再次开口:“依照哀家看,应当着人将今日殿上诸公的慷慨陈词誊抄一份,不仅要给蓟城的百姓看,更要快马送至添州。让那些在风雪中卖命的年轻人看看,他们在外头赌命的时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在说些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林正宏猛地抬起头,“此举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透过珠帘向外看去,方才还挺直脊背的林正宏,如今额头冒出冷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复之前那般从容。
她冷冷地开口:“敢问林大人,有何不可?”
“回太后的话。”林正宏向赫连明珠端正行礼,回答道,“朝堂议事,乃国之重器。若将今日的争执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看了笑话?朝廷体面何在?”
“体面?”赫连明珠忽然笑了。
方才他们一个个言之凿凿,在这太昭殿上,对着一个女人群起攻之,这不叫有失体面。可这个女人一旦反击,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今天这副嘴脸,这就叫有失体面了。
还不等赫连明珠继续开口,一直沉默着的宇文韬终于说话了。
“太后,诸位大人方才的确言词过激,本王也不赞同以妇人身份为由攻讦太后。但诸位大人担忧的,难道仅仅只是太后是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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