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逃生路径本是沈予诺找到的,但此刻她像个路痴一样,完全放弃了辨别道路,大脑处于放空状态,任由陆弈带着她七拐八拐。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能完全托付,这种安全感,真是难得。
她的手在陆弈的掌心里,触感温热。夜幕带给她的,既是能掩饰自己羞怯的安心,又是怕陆弈突然对她更进一步亲近的慌乱。
沈予诺记得在城破之前,她和陆弈的关系是那种濒临断绝的微妙。或许这生死之间的暂别与思念,让他们莫名地回到了跑马场共骑那天的旖旎氛围中。
不过可能还是她胡思乱想了,陆弈找路非常专注,甚至都没和她说话。
眼看快要走出芦苇丛了,陆弈才开口:“我和你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他把他诈降裹头军到马上要办承天仪式的事情都说了。
沈予诺听完倒吸一口气,实在是佩服陆弈的应变。
“那土匪头子生性残暴,那时他在兴头上,我还想着让陈宅人给飞沙当马夫可保一时无虞。但现在他对我有了猜忌防备,我自己都是吉凶难料,所以几十口人,还是不要和我们一起冒险了。”
“我们”,沈予诺喜欢这个词。陆弈单单选了她和他一起冒险,这是对她的信任,是把她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那……我是要扮演其实并没有死、突然归来的先知吗?”沈予诺问。
“不,先知就是那具焦尸了,你是别的身份,”陆弈说,“我的一个相貌丑陋的贴身侍婢。”
沈予诺闻言表情古怪。
“你别笑,不是我品味独特喜欢丑的侍女,而是土匪头子极好美色。你的丑妆务必牢牢焊在脸上,不然会很危险。”陆弈严肃地说。
“……好。”沈予诺说。
“我还需要你帮我办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葬礼,”看到沈予诺脸上又显出担忧的神色,陆弈叹息地笑道,“我说的当然是先知的葬礼,你别想错了。”
沈予诺有被吓到,她连忙点点头:“你说,我做便是。”
走到相对干燥的地面上时,陆弈蹲下来,用芦苇的枯叶刮擦靴子上的污泥,沈予诺见状也学着清理自己鞋上的泥。陆弈又轻叹地笑:“你不用了,回到家换一身,这身藏好就行。”
沈予诺还有点懵时,陆弈突然脱掉身上的衣服,沈予诺羞得赶忙后退,面如火烧,小心脏怦怦直跳。
陆弈笑道:“转过去。”
沈予诺有点胡思乱想,一时不知当转不当转,但她看到陆弈要脱裤子时,只能连忙用手捂眼,转身蹲在地上。
“我要把衣服拧干,你别瞎想。”陆弈在身后说。没多久沈予诺背后传来甩布料的声音,又过了一会,陆弈说:“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玉米地的路上,一路上黑灯瞎火,只有头顶明灭的红光。风轻轻吹着,陆弈打了个喷嚏,他伸手过来握住沈予诺的手,说:“你身上冷吗?我之前好像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之前陆弈一身水一把抱住她,自然是把她衣服弄湿了些,不过沈予诺只是红着脸摇摇头:“不冷,没关系。”
“回去赶紧换衣服。”陆弈说。
“嗯,”沈予诺点点头,又问,“你现在就回玉米地了吗?”
“先看看情况。”
走到玉米地边上,陆弈见那团篝火依然燃着,裹头兵们依旧是东倒西歪躺着,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我送你回去。”陆弈说。
其实玉米地离陈宅不算远,但陆弈还是煞有介事地把沈予诺护送过去,或许是为了确保沈予诺的绝对安全,或许是为了在一起多呆一会儿。
顺利回到陈宅,沈予诺进屋换衣化妆,陆弈则脱了靴子在饮马槽里快速涮了几下,又用布擦干。
“我先回去了。”陆弈在东卧窗前低声说。
窗户马上打开了,沈予诺探头有些担忧地问:“你这样回去,他们不会发现什么吧?”
“我会小心的。你记得我说的,注意安全。”
沈予诺点点头:“你也要注意安全。”
陆弈回到玉米地旁。他的脚步突然变得虚浮,眼神也变得迷离,踉踉跄跄地往人堆迈去。地面焦枯的残枝被他的靴子踩得嗒嗒响,又几乎把他绊倒。他摇摇晃晃来到酒坛面前,提起一坛就往脸上、身上倒,嘴里喃喃地不知骂些什么。随即又将酒坛丢到一边,又拿了另半坛往身上浇。旁人的视角来看,他就像醉得不行,酒坛都拿不稳、对不准似的。他捂着嘴好像在呕吐,酸水流了一手。
接着,他想绕过桌子拿另一坛酒,结果不慎被地上躺着的早就鼾声大作的裹头兵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如醉汉一般含糊地咒骂了几句,然后转了个身,侧躺在另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裹头兵身旁。
陆弈闭上眼睛,嗅着周围的酒气和酸臭味,忍受着身上的寒湿,慢慢将身体放松。片刻后,他像真的睡着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缓慢深沉的鼾声。
无论是同卧于此、偶然睁眼看到他身影的裹头兵,还是远处路过的人,应该都不会太怀疑他也喝得酩酊大醉。
次日,裹头兵们陆续醒来。他们抚着还隐隐作痛的头,看到印象中风度翩翩的陆弈和他们一样躺在肮脏的地面上,蜷缩着身子,满身污渍,酒气扑鼻,还沉浸在宿醉之中。
陆弈被唤醒的时候显得十分不悦和不适。众兵将他搀扶上马,送回陈宅继续休息。
到了陈宅,突然跑出一个面色蜡黄、脸上都是麻点、眉如海参的驼背女人。她惊慌的眼神略过众兵,落在陆弈身上。
“少爷!”粗粝的嗓音叫道,“唉,少爷您怎么啦?”
两个兵抽出刀叫道:“你什么人?”
陆弈撑起头看了看,止住裹头兵,口齿不清地问女子:“罗娟?你竟然没死?”
女人上前跪在地上哭道:“少爷,奴婢跑得快,躲了起来。但心忧少爷安危,忍不住还是回来了!原来您也落在了裹头兵手里,看来今日咱们主仆二人只能命丧于此!”
陆弈摆摆手,对裹头兵嘟囔:“这是我的侍婢……”话还没说完,一口呕吐物喷薄而出,一旁的裹头兵避让不及,被吐在了肩上,嫌弃得在地上乱跳。
“侍婢是吧,那交给她吧!”那个裹头兵忙不迭地说。
罗娟搀扶着陆弈回到西卧躺下,合上门时往外头观察了几眼。
“你没事吧?怎么吐了?”罗娟——也就是沈予诺,回到床前关切地低声询问。
“没事。”陆弈闭着眼睛,话声嗡嗡。
沈予诺略一迟疑,轻轻把手抚上陆弈的前额。
“你的额头摸着有点烫……快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沈予诺急道。
“不怎么湿了,快风干了。”陆弈勉力笑笑。
这么冷的冬天……沈予诺心疼得顾不上好不好意思,赶紧帮陆弈换了身衣服。她用被子将陆弈裹得严严实实,又打了桶水,给陆弈擦脸。
陆弈微眯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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