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漫长。
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浮浮沉沉,始终看不清,也难以思考。
她像被泡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偶尔有光从水面透下来,晃一下,又暗了。
她站在原地。不,准确地说,她觉得自己一直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没有方向,也没有重量。
直到某一刻,那层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想抬手挡——可手抬不起来,太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入目是一片柔和的暖光。她躺在一个很宽敞的房间里,床单是米黄色,枕头软得恰到好好处。落地窗外就是一大片花园。玫瑰、绣球、颜色层层叠叠地铺开,好看得不像话。
和记忆中最后那个冰冷刺眼的手术室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徐恩尔尝试坐起来。光是撑着床面让上半身离开枕头这个动作,就让她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太久没活动的身体让人很是陌生,但胸口却再没有闷疼。
“......您醒了,医生本来还说您晚上才能醒呢,没想到你提前醒来了。”端着茶杯进来的是一个她没见过面的女人。
“我是照顾您的护工,现在在的地方是,”她将她慢慢扶起来。
徐恩尔问:“我不是在医院吗?”
她记得她应该是在闻宴家的私人医院做手术,怎么现在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啊,您说的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您情况稳定之后就被接来这边了。”
“三年?”嗓子哑得不像话。
“准确来说您四年没醒了。”她见徐恩尔神情还有些茫然,放慢了语速。“当时手术很危险,术中出现了大出血,医生一共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您一直没有恢复意识,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等各项生命体征都稳定下来,确认已经脱离危险以后……”
护工停顿了一下。
“周先生就把您接到了这里。”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里原本是一栋建在伦敦郊区的小洋房,后来重新修缮过,被改成了私人疗养园,更适合长期康复。”
徐恩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依旧纤细,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活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四年。
不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而是真的有四年的时间,就这样从她的人生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又替她做了一遍全面检查,确认意识恢复稳定,各项生命体征正常。
她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才终于生出一点恍惚的真实感。
原来她从那场手术里活了下来。她一直以为,那会是自己人生的终点。
谁叫这么多年来,命运一次也没有真正偏爱过她。
每一次她以为事情会慢慢变好的时候,总会有新的意外发生;每一次她觉得终于抓住一点幸福,生活又会毫不留情地把它拿走。
久而久之,她甚至已经习惯了最坏的结果,能够把宝宝生下来她已经很感谢了,后面再躺上手术台,她也没有奢望过还能有机会再睁开眼。
可偏偏这一次。
老天像是终于对她心软了一回。
护工见她一直没有说话,轻声补充。
“您不用担心。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您的身体没有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只需要慢慢复健,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徐恩尔问:“周先生是周淮序吗?”
护工一愣,又点头:“是的。”
“这些都是周先生安排的。”护工笑了笑,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每次他过来,很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的。帮您擦脸、按摩、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推着您去花园里坐一下午。”
她做护工很多年了,照顾过不少长期昏迷的病人。像他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自从出了车祸以后,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车祸?什么车祸?”
护工说:“就是周先生前段时间在香港出了车祸,听说挺严重的。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徐恩尔微微一怔:“他......现在怎么样了?”
护工说:“这个我也不清楚。”
想起那位留下的话,她蹲下身,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周先生说您醒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徐恩尔低头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放着一串钥匙,还有几份写着她名字的合同。
护工解释:“这里是一家咖啡店的购置合同,装修已经全部完成了。钥匙是房子的。就在您以前住的地方附近,离海很近。位置是他亲自去看过的。您如果醒了,可以直接搬过去住。”
“这里还有宝宝的照片,怕您想看。”
徐恩尔睫毛轻颤。翻开那本相册,里面全是宝宝的照片。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扶着沙发站稳,第一次摇摇晃晃迈出几步。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备注,是周淮序的笔迹。
“她长这么大了.....”
明明上次见面还是一个小宝宝呢。
“是啊,所以其他的您都不用担心,无论是妹妹还是宝宝。他全都会照顾好。他是这么和我说的。”
护工为她的醒来感到由衷的祝福。
“能够醒来,就已经很幸运了。很多病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既然醒了,就当是老天重新送给您一次人生。
看来手术之前交代闻宴转交的那封邮件,周淮序应该已经看过了。
不然,他不会提前替她准备好房子、咖啡店,也不会连妹妹和宝宝后面的安排都一并替她想好。
是让她去做想做的事情的意思吧。
她拿出手机,搜索了周淮序的名字。
跳出来的大多是财经采访、慈善活动和一些真假难辨的八卦消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关于车祸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护工和医生的协助下慢慢适应着重新使用自己的身体。复健进展很快,马上就能开启新生活。
第三天傍晚,护工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一趟。
徐恩尔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比平时热闹许多的街道,忽然轻声问:“今天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
护工笑着说:“今天是大年三十,伦敦这边有不少华人在办春节活动,晚上好像还有烟花表演。”
徐恩尔安静听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吗?”
护工明显有些诧异。徐恩尔醒来以后,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不是在配合检查,就是坐在窗边发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出去。
护工没有拒绝。她替徐恩尔找来厚外套,又帮她系好围巾,确认药、手机和紧急联系方式都带齐以后,才开车带她去了华人区。
—
街上果然很热闹。
红灯笼一路挂到街尾,商铺门口贴着新春挂饰,街边有人卖糖葫芦和热奶茶,来来往往全是熟悉的中文,恍惚间像是将她从伦敦潮湿的冬夜里,短暂带回了另一种久违的人间。
护工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轻声叮嘱:“您现在不能走太多路,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烟花表演的票还有没有,有事就打我电话。”
徐恩尔点了点头。
护工走后,她一个人安静坐在那里。
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出去,又因为太久没有呼吸过这样潮湿而热闹的空气,忍不住撑着长椅慢慢站起身,沿着人群稀疏的方向往前走。
昏睡的时间太久。
很多记忆都像被雾笼罩着,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哪些又只是漫长沉睡里的一场梦。
可偏偏梦里的周淮序,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记得自己去过香港。
记得在那里,她和周淮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梦里的他还是那样,冷淡、嘴硬,做什么都像理所当然,气得她好几次不想搭理他。
可他们也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说起圣诞节,说起奶奶,说起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戒指。
他对她说了很多。
多到徐恩尔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口发酸。
脑子很乱,心里也乱。
街边一家珠宝店暖黄色的灯光落进视线,橱窗里摆着几枚银色戒指,其中一枚的线条和造型,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和梦里那枚戒指好像。
老板正在整理柜台,见她盯着不走,笑着迎上来。
“您好,有喜欢的吗?”他将那个托盘扯出来。
徐恩尔指了一下那枚戒指:“我觉得它很眼熟,能买吗?”
老板听完:“这个恐怕不行。您觉得眼熟应该也只是看到过熟悉的款式吧。”
“我们店里的戒指基本都是私人定制,每一枚都会根据客人的要求重新设计,不会拿去量产,更不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第二枚。”
徐恩尔垂眸望着戒圈。
“不会有第二枚吗?这种戒托的设计,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老板轻轻推了推眼镜,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什么印象。
“时间有点久了……”
他正准备去翻电脑里的记录,店里另一位店员刚好端着咖啡从后面走出来,听见两人的对话,朝徐恩尔看去。
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色因为刚刚病愈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漂亮得让人很难忽视,只是眉眼间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手中拿着一枚戒指。戒圈并非传统的圆润造型,而是两道细窄的弧线缓缓交汇,在中央轻轻托起那颗钻石。
店员说:“这枚戒指不是我们原创设计。”
“我记得,是好几年前,一位和您年纪差不多的留学生拿着设计稿过来的。当时他在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成品做出来,效果特别好。老板觉得设计很有收藏价值,就把当时的草稿留下来,又按照设计稿打了一枚样品,一直放在橱窗里展示。”
徐恩尔问:“那份草稿……现在还在吗?”
店员点了点头:“还在。不过没有放在这家店。”
“我们另一家分店专门存放早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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