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西山和天下所有西山一样,都光秃秃的。
西山脚下有块墓地,密密麻麻垒着无数孤坟。
如意手里提着个篮子,和李家娘子一路走一路说话。
“老天爷再不打个喷嚏,滴几滴雨,树皮都要啃光了。”李家娘子说着,趁着如意不注意,偷偷将手里用一块烂布头包着的馒头掰了一大半,藏在袖子里。
如意抬头看了看黄澄澄的天,也道:“就是,我看老天爷是真的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家里倒存了粮。”李家娘子说着,目光带了莫名恨意,看向如意手里的篮子,那里面有两只白花花的馒头。
“我家连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个秀才,两手一摊,嘴巴一张,气死个人哩。”如意陪笑着,顺手拂了拂头发。她家连生是她相公,正在家备考秋闱。
李家娘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溜到如意梳的油光乌亮的头,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如意本来就比这些村妇长得好些,脸蛋嫩的总似要掐出水来,嘴巴不涂口脂也总是红艳艳的,走路时又总摆着糯米团子般柔软的腰肢,颤巍巍的,是个她不大瞧入眼的不正经的样子。
这浪货......
她家男人是种地的,她儿子是种地的,估计孙子将来也只会是个种地的。春闱不春闱的,与她什么关系。李家娘子立刻甩了脸子,独自走远了。
如意心头一阵烦闷,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不知觉已经走到了乱葬岗。
她四下看了看,四周土地硬邦邦的,没看见什么野兽的踪迹。
前几日有猛虎进了村,死了几个人。如意这几日出去前,连生一直嘱咐她带镰刀,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如意想到这,不觉嘴角上扬了几分。相公这么好,旁人怎么样,管他呢。
她伸手打开篮子,将一块馒头扔进了一块坟冢里。那是一块乱石垒成的土坟堆,并没有封死,顶上还有一个灶口大小的缺口。
她扔了馒头,随手在坟冢旁捡了块小石头,垒在那个土坟堆的缺口上。
“连生今日读书了么?”
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自坟冢里幽幽传来,带着黑洞洞的死亡气息。
“读了,今日还练了字,我出来前,他还特地交代问阿翁安好。”如意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如意无声地点了点头。
苍老的声音轻轻吟唱起来:
“家有长兄,家何融融。
家有小儿,家何乐乐。
三春菲菲,采黍为粥。
老叟老叟,饭否饭否?
......”
坟冢里的老人是她相公连生的爹。
旱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方圆百里便渐渐有了这个风俗。
家里的老人满了六十岁,都要被送到这个乱葬岗,儿孙们一天来送一个馒头,老人吃完馒头,儿孙们就要在坟冢上垒一块石头,最后等到坟冢封死,老人也就被活活埋在里面了。
村里人都管这叫做“坐死寿”。
老人边唱边哭,歌声哭声在乱葬岗浑浊的晚风中飘荡,越发的凄厉。人临死前,最难的是总会回忆起年少的时光。
如意坐在坟堆旁,听了会哭声,才站起来朝回家的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啃着手里的一块馒头。
夕阳西下,风有些软绵绵的,如意一天劳作下来,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困顿。她打了个哈欠,哈欠声还没停下来,就听到远处一个坟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本是一处有年头垒实了的坟冢,发出声响着实要把人的魂都吓掉的。
如意却想着或许有地鼠也说不定,地鼠肉那滋味......她舌根不觉紧了紧,家虽有粮食,却也许久没闻到肉香了。
如意来了精神,握紧手里的镰刀就朝着那块坟冢走去。
这显然是个老坟,大约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清扫,年久失修,她不过扒了几下,就稀稀拉拉地散了一地。
她朝里面一瞧,只见坟木里摆着一口脱了漆的大棺材,棺材上贴了几张发了黄的陈年符纸。
如意大着胆子敲了敲棺材,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仍旧没停下来,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些,似乎是棺材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挠。
如意虽然一向胆小,好在她见过许多死人,并不大怕,又满脑子只有诱人的地鼠肉,她咬牙抖擞了下精神,用手中镰刀撬了几下棺材。
棺材封得十分结实,她没有撬动,原来这棺材竟是用了手指般粗的棺材钉钉死了。
如意却没有气馁,继续用力撬。她力气一向很大,可直到撬得满头大汗,才终于将棺材撬了开。
刚开了棺,如意就差点被陈年的土灰呛岔了气。这到底是多少年的积灰啊,这腐朽霉烂的气息直接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去。
如意想着,好奇地伸头去看。棺材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枯骨,在那飞扬的腐败尘土中,她对上的竟是一双人的眼睛,一双睁着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棺材里躺着的竟然是一具陈年不腐眉目如生的女尸!
更骇人的是女尸梳着高髻,没带一个首饰,着一身明黄锦缎华服,好似宫妃打扮,可这宫妃装束却不是正经的宫装,看着更像是戏台上的戏子穿的。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她身上的艳艳华服便倏然失去了颜色,似尘土般覆在她的身上。
如意这下才看到那女尸身下竟还压着一副陈年枯骨,好似附骨的蛆,缠在女尸的身上。
这人.....到底是死了多久了?为何身下还压着一副骸骨?
如意头皮发麻,别说村子里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寿衣,即便是村里人为了省棺材板钱合葬,也不会一个尸身压着另外一个尸身。
这女尸显然不是村里人。
然而,如意不及细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这死人发出来的?
如意浑身哆嗦了一下,舌头都咬出了血来。她连滚带爬跌倒在地上,腿都不能动了,不争气地全身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可是许久许久,那棺材里都没有再发出声响。
是个死人吧?若是尸变,或者成了.......什么东西,这时早该跳起来咬断她的脖子了。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说不定真有地鼠。
如意慢慢地缓过劲来,她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又大着胆子趴着往那棺材里瞧了一眼。
棺材里的女尸始终一动不动。如意悄摸摸看了半响后,大着胆子用镰刀柄拨了拨那女尸的胳膊,她还是一动不动。
难道她看错了?难道真就只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而且哪里有什么地鼠?
“晦气。”如意骂了一句,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板盖回去。
如意刚盖好棺材板,正要离去,却又听到那阵窸窸窣窣挠东西的声音。
如意毕竟年轻,好奇心特别大大,听到这阵声音,实在有些挪不动脚步了,只好又听了一阵,她心想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尸变,连棺材都推不开的老尸,想必也没有什么能耐。
如意想了半日,终于又将坟冢扒开。这一次,她用镰刀抬起了那个死人的脸。不料她身后的枯骨也跟着那死人的脸,微微地抬了起来。
如意摇了摇咯吱咯吱的牙齿,眯着眼睛去看。
阳光射在那个死人的眼睛里,她却只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如意。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眼珠子都已经不会转动了。
但这次如意却看的清楚,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分明不是什么死不瞑目的眼睛,而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光,一丝应该只有活人才会有的光。
这个人是被活埋在棺材里的么?可是一个被活埋了这么久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若是普通人这时应该已经从活人被吓成死人了,可如意在刚才被吓了一大跳之后,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哇操啊!她居然挖出了一个活死人!若是她的娘亲姐妹们还活着,知道了这个事,定是要争相来看的。
而且这个活死人看起来居然还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村里只有老人才会被送到坟冢里坐死寿,而且坐死寿的老人,是没有棺材的,更何况坟冢封死了,不过一两天就死透了。
她到底是谁?为何被活埋在这里?又到底被活埋了多久?怎么竟然还活着?如意想着,双腿又有些软哒哒起来。
“你还活着吗?”如意问出这话,却觉得这话真是白问。
那个活死人果然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死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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