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沈辞在考古队的临时宿舍里醒来,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摊开手掌,是一小块青铜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一面锈迹斑斑,另一面刻着半个符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个符号——是一个竖着的眼睛,瞳孔的位置被一根竖线贯穿。
和纵目面具眉心的缝隙一模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拿过这样东西。
从修复室回来后,他一直在写第三章。写到凌晨一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这块碎片。
沈辞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不是古蜀的刻符,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他认了整整三分钟,忽然脊背一凉——是简体字。
“该来。”
该来?
什么该来?
沈辞坐直身体,拧开床头灯,把碎片凑到灯下看。字迹是刻上去的,刻痕很新,边缘没有氧化层。刻的人力气不大,笔画有些抖,像是在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但确实是简体字。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拿起手机。文学城后台的评论通知已经堆了七条,全是那个乱码ID发的。他点开。
第一条,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发的:
“睡了没?”
第二条,一点三十分:
“你是不是摸面具了?”
第三条,一点四十五分:
“别再摸了。你还没准备好。现在碰面具,你的神经系统撑不住。”
第四条,两点零八分:
“沈辞,我知道你醒了。手里那块碎片是八号坑的,下午刚出土。我从修复室拿的。别问为什么能进去。”
第五条,两点三十四分:
“上面的字是我刻的,用的考古队的那套微型刻刀。韩江说那是我私自破坏文物,骂了我整整半小时。但你得拿到它。”
第六条,三点整:
“这个符号是认路的。你拿着它,明天太阳出来之前,去祭祀坑东边的土坡。那里有一个东西,你应该看看。”
第七条,三点四十二分:
“天亮前。别忘了。这是第一次。”
沈辞把七条评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息屏,开始穿鞋。
外面还是黑的。
三星堆遗址的夜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沈辞裹着外套穿过帐篷区,脚下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值班室还亮着灯,一个保安趴在桌上打盹,没注意到他。
祭祀坑东边的土坡不高,大概四五米,长满了野草。坡顶有一颗歪脖子树,不知道什么品种,树冠稀稀疏疏的,在月光下像一把撑了一半的伞。
沈辞走到树下站定,把手心里的碎片举到月光下。
那个竖眼符号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符号本身在发光。青色的光,很弱,像是某种磷光物质。光从刻痕底部渗出来,顺着眼睑的轮廓流了一圈,又沉下去,灭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脚下传来的。很闷,很沉,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沈辞低头。
他站在坡顶。坡下正对着八号坑的方向,帐篷顶部的白色探照灯正在夜色中缓慢旋转,光束扫过树林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八号坑的帐篷入口处,正抬头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穿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是许知遥。
她对沈辞招了招手。
沈辞下了土坡,穿过荒草地走到八号坑帐篷门口。许知遥已经等着了,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得她脸色发白。
“你也被叫起来了?”许知遥问。
“什么叫‘也’?”
“我收到一条消息。”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凌晨两点多发的,让我三点半之前到坑边。”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ID。消息内容是:
“带上阻抗仪。今晚八号坑有电磁异常。记录数据。峰值时间预估在日出前四十分钟。”
沈辞看了看表。
四点半。
距离这里的日出,不到一小时。
“你认识这个人吗?”沈辞问。
“不认识。下午加的我微信,申请理由写的是‘关于硅基有机物,我知道更多’。”许知遥咽了口唾沫,“我通过之后,他什么都没说,直到今晚突然给我发这个。”
“你凌晨两点接到消息,然后就真的来了?”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沈辞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因为白天你让我测电阻之后,我觉得你这人挺神的。”她说,“然后这人说的事跟你那些神神叨叨的都沾边,我就来了。”
沈辞没有反驳。
他也在凌晨两点收到了消息。虽然不是微信,是文学城APP的评论。而且发消息的那个ID,跟加许知遥微信的乱码ID,格式看起来一模一样。
韩江说他昨天骂了一个人,骂了整整半小时,因为那人用考古队的微型刻刀在文物上刻字。
那么,这个“乱码ID”,是真真实实存在于考古队里的。
不是AI,不是黑客,不是沈辞自己脑子的产物。
是一个人。一个能自由进出修复室、知道八号坑出土进度、有许知遥微信、还敢在文物上刻简体字的人。
沈辞掏出那块碎片。
“韩江昨天骂的人,是不是刻这个?”
许知遥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对。他说是他一个队员半夜溜进修复室刻的,把人骂了一顿之后勒令写检查。你怎么拿到的?”
“它自己出现在我手里。”
许知遥愣了愣,决定不再追问。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两根探针拖着一截导线,打开开关,液晶屏亮了起来。
“这就是阻抗仪?”沈辞问。
“对。测大地电阻的。”
她蹲下身,把两根探针插进坑边的泥土里。液晶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稳定在两百欧姆左右。
“正常值。”许知遥说,“这片区域的土壤电阻率一直很稳定,大概在——”
数字突然跳了。
两百欧姆,跳到一百五十,然后是一百,七十,四十,十——最后跳到了零点几欧姆。
液晶屏闪了一下。数值消失,只剩一条横线。
“短路了?”沈辞不懂这个。
许知遥没回答。她把探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插。结果一样。她又换位置,换了四五处,液晶屏上始终是一条横线。
“不是短路。”许知遥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干,“是这一片的土壤电阻率,正在急速下降到趋近于零。大地变成了导体。”
大地变导体。
在物理学上,这意味着这片土地正在变成一根巨型导线。
通上电流就能跑。
“把探测深度调大。”沈辞说。
许知遥调了。从一米调到三米,从三米调到五米。
五米深处,电阻率恢复正常。
三米到五米之间,有一个渐变层。
表层零点五米到三米深度,全部短路。
“异常的范围有多大?”沈辞又问。
许知遥取出另一台仪器——手持式电磁场检测仪。她绕着八号坑帐篷走了一圈,然后又走了一圈,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她停在了帐篷西侧二十米外。
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位置。地上长着几丛杂草,旁边堆着一摞等待回填的沙袋。
“峰值在这里。”
沈辞走过去。他站在许知遥指的位置,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触感不太对。不是泥土。是硬邦邦的,像下面埋着石板。
“底下有东西。”他说。
许知遥找来一把工兵铲,两人轮着挖了十分钟。铲头碰到了硬物——确实是石板。青灰色的石板,表面凿得很平整。
石板不厚,掀开之后,下面是一个空洞。
洞不深,不到一米。手电筒照下去,可以看见洞底躺着一个石匣。
石匣是完整的,没有盖,里面放着一个东西。
沈辞伸手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手掌大的青铜小像。
立人。和三星堆出土的那个青铜大立人一样的姿势——双臂环抱胸前,双手虚握,仿佛正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面容刻画得很精细,高鼻深目,耳垂有孔,头顶戴着高冠。
但在沈辞手电筒的强光下,他看清楚了小像的脸。
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说神似。
是五官、轮廓、眉弓的高度、颧骨的弧度,甚至连下巴的那颗小痣,都完全一样。
沈辞手一松,小像差点掉回洞里。许知遥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把手电筒照在小像脸上,照了整整五秒钟。
“这个……”她把视线从青铜脸移到沈辞脸上,然后又移回去,“这个人是你。”
沈辞没有说话。
他把小像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
不是简体字了。是金文,但辨认起来不算太难,沈辞的古文字基础勉强能认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执守人归位之日,重启可待。”
执守人。
他想起昨天在修复室,自己对韩江说的那段话。
“他是神树的执守者,面具是启动神树的钥匙。大立人的使命,就是在某个时间,把面具戴到自己脸上。”
那是他即兴说出来的话。
他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但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那不是“说出来的”。
那是“认出来的”。
许知遥把探测仪重新打开。电磁场读数正在上升,一道平稳的曲线在屏幕上爬升,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日出前四十分钟,”她低头看表,“就是现在。”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一种极其规律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运转——齿轮咬合,能量传输,一根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大轴承,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转动。
震动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停了。
东方地平线上,第一道金光穿透云层,照在八号坑帐篷的白色穹顶上。
日出。
许知遥低头看手中的探测仪。电磁场读数已经回落到正常水平。她把探针重新插进泥土,阻抗值显示:两百一十欧姆。
一切恢复正常。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辞把青铜小像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手电筒和初升太阳的交界光线下,小像背面金文的下方,又浮现出一行字。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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