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着急哄李缨,可恨李淑处处拆台,她失了耐心,没好气道:“那你待怎样?”
李淑将下巴又扬起几寸,得意地举起一张纸,自信开口,“自然是用我的诗。我写的诗比你好。”
“胡说八道。”李珩心烦意乱,下意识否认。而后将李淑手中的宣纸夺走,飞速浏览上头的诗句,嘲笑道:“粗鄙不堪,不协音律,也配称为诗吗?”
“那你就更不配了。匠气十足,毫无新意!”李淑岂是忍气吞声之辈,当即反唇相讥。
两人你来我往,对着骂了好几句,不知是冲着诗还是冲着人。
被这么一闹,李缨也没了心思伤感,她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拉住了李珩和李淑。
“我瞧着都好。”
李珩和李淑尤不服气。
李缨捧起李珩的诗,赞道:“十姊的诗典雅清丽。”
李珩嘴角微翘,挑衅地斜睨李淑。
李淑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周边萦绕的火焰尽数熄灭,她还来不及恼怒,便又听见李缨的声音。
“十三姊的诗灵动飘逸。”
李淑冰冷的心渐渐回暖,周身的火焰死灰复燃,气势越发高涨。
“两位阿姊的诗风格鲜明,怎能为我所用?可巧这会子有了诗兴,我还是自己写吧。”
哪里来的灵感?她满腹心事不可对人言,且顾不上作诗。
只是为了安抚两人,不得已蘸墨落笔,勉强作了一首。
李珩和李淑连忙凑头去看,见她果然自己写出来了,于是便将各自的诗收起来,不提捉刀之事。究竟不光彩。
苏慎估摸着时辰,派侍女下去收诗,案桌上又是厚厚一叠。
他沉吟许久,爽朗一笑,“今日既是论诗,总不该由我一人说了算,该大家畅所欲言才是。我看不如抓阄?谁拈着短签,谁便来评诗,如何呀?”
众人都说好,说这法子新鲜。便是有人心存顾虑,担心得罪别人,也不好当众开口,更不愿扫了苏慎的兴致。
怕什么来什么,拈着短签的正是一位和气书生。
因不愿得罪旁人,出口绝无贬低,无论诗文好坏,他只一昧夸赞。
众人起先还点点头,以为他为人厚道,可渐渐的,便开始哄笑。
岂不知太过圆滑和太过孤洁,都世所难容么?
“子贞,你莫不是闭着眼睛?崔兄的诗,你说好,这首诗,你也说好。这倒让我心生好奇,崔兄的诗究竟好不好?”
“子贞兄只顾着自己做好人,倒衬得我等锱铢必较、心胸狭窄。”
那书生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捏着手中的宣纸,不知是进是退,只好巴巴地望着苏慎。
李缨心生好奇,便低声问:“这人是谁?”
李珩摇摇头,“他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唤做郑简。”
李淑嗤笑道:“滥好人,糊涂东西。”
李缨皱了皱眉,这郑简又不曾害人,这些人肆意嘲弄他,难道心安吗?
况且,扪心自问,自个的诗不算好,可郑简半分难听的话都没有,叫自己不至于颜面无光。
如今他有难,岂能不回报一二?
她打定主意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为郑简说话,便也抬眼去望苏慎,期盼他开口回护郑简,自己也好跟上。
苏慎最是知道书生好名声,郑简今日若是被扣上一个“攀附”的帽子,前途堪忧。
心中不免埋怨郑简行事不知遮掩,酿成苦果。
可到底他是东道主,不得已出言周全,“子贞固然心善,但诗有好坏,岂容含糊其辞?你既然身负评诗之责,当心无杂念,秉持本心。”
这回,郑简连脖子都红了,佝偻着身子,眼睛也不抬。
崔晖笑着说:“郑兄好歹出生荥阳郑氏,怎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咱们都是读书人,难道还有谁会记恨你不成?”
郑简连忙摆手,“没有,诸位皆心胸宽广,自然无人记恨我。”
李缨心道不好,崔晖行事无所顾忌,想是无心之失。
他这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倒似郑简怀疑所有人的品行。
他为什么不敢说真话,批评诗作,还不是担心遭人记恨吗?
可担心遭人记恨,不正是暗指诗会中有人心胸狭窄吗?
须知,过分的提防,便是无声的指责。
念及此处,李缨连忙开口,“世间有百样人,有人口若悬河,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可纵横捭阖,兴灭国家;却也有人讷口少言,将毕生才华托付于行动,或著书立说,或为民请命,不也很好么?”
众人听了李缨的话,都很诧异,不明白她为什么替郑简开解,不免暗中揣测她二人早有故交。
郑简更是大吃一惊,他瞪大了双眼,微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注视上首的翠纱帘,活像一只呆头鹅。
心想:究竟是哪一位长公主替我说话?
却听得那声音又说:“苏驸马,抓阄评诗这法子新奇有趣,可郑家这个郎君为人敦厚,不善言辞,倒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郑简得了这个台阶,匆匆对着苏慎长鞠一躬,又是请罪又是推辞,“某笨嘴拙舌、才疏学浅,实在当担不起评诗之责,望苏驸马见谅,望诸位仁兄见谅。”
见他独独漏了“请长公主见谅”,李淑当即不悦,横了李缨一眼,“他说了一堆人就是不谢你,你也是活该!滥好人,哼!”
李缨倒是不在意,“有的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何必同他们计较?再者说,他谢与不谢,又能如何?”
苏慎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有李缨替他张目,便说:“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崔晖收回了打量郑简的视线,拱手道:“某不才,愿毛遂自荐,做这评诗之人。”
郑简大喜过望,一双眼精光四射,在苏慎和崔晖之间跳来跳去。
苏慎可喜有人解围,上前两步,拉着崔晖的手腕,“善也。”
郑简听了这话,好似甩掉了什么包袱,忙不迭道:“崔兄才高八斗,远胜于我,定能担此重任。”
紧接着三两步来到殿中央,恭敬行礼,“因某之过,搅扰雅兴,某向三位长公主殿下赔罪。多谢长公主殿下。”
李珩一听便笑了,朝李淑努努嘴,“话说早了吧?唉,什么度君子之腹来着?”
李淑柳眉倒竖,“你才是小人!”
李缨见她二人拌嘴,只好高声出言答话,“不必多礼。”
郑简心中揣测,替他说话的人应当是南昌长公主无疑了。
南昌长公主居长,又是东道主,自然该她代表回话。
他心中有了盘算,拜了两拜,这才回到自己的席位。
崔晖便接替郑简开始评诗,他与郑简全然不同,诗的优劣好坏评定得清楚明白,令人心服口服。
只是对着李淑的诗,议论了两句粗野,气得李淑发抖,险些冲下去骂人。
李缨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低声安抚劝慰。
李珩却冷笑道:“叫你瞧不起滥好人,这回遭报应了罢!”
李淑也是一声冷笑,“你便瞧得起了么?惯会装模作样,伪君子!”
李缨不赞同地望着李淑,“你怎能这样说十姊?”
李淑双目赤红,“你光听见我说她,怎么没听见她说我?你的心是偏的,耳朵也是偏的不成?”
李缨理所应当地说:“她比我们年长,是我们的姊姊。”
李淑扭头不看李缨,瓮声瓮气,“我也是你姊姊,怎地不见你偏我?”
李缨哑然失色,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话?
她们是多少年的对头,彼此唇枪舌剑,从来不当姊妹相处。
这样的话怎么会从李淑的嘴巴里说出来?
李珩见李缨沉默,忙说:“你何时又将我们视为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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