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墟城?”
卫鞍微微顿首,马蹄声在道上不紧不慢地响着,“也叫鬼城。”
步尘微眉头未解,“你不急着回京复命吗?”
马蹄声又近了些。卫鞍策马与轿子并行,恰好能透过半掀的轿帘看清她的神情,“去夜墟城,亦是陛下的授意。”
“夜墟之地本是荒城,如今凭空出世,少不了背后之人的推波助澜。陛下本就有意一探究竟,恰好此次出使乌罗,便顺道让我去了。”
“那与我何干?”步尘微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车壁。
轿外沉默了半晌。
步尘微正觉奇怪,将窗子推开一道窄缝,却见卫鞍好整以暇地偏过头来,眼底带着一丝戏谑:“步四小姐与我同行而来,回程却分道扬镳,倒要天下人以为步府与我平南候府生了嫌隙。”
窗子那狭小的缝隙中,光线正好落在步尘微抿起的嘴角上。她咂了咂嘴,显然对他这套说辞不太相信。
卫鞍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那片逐渐变暗的天色,岔开话题:“四小姐,甘伊公主送了你什么?”
“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步尘微的声音从轿内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呢?”她反问道。
“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马蹄声又慢了几拍。卫鞍声音散漫,轻笑道:“我本还向公主要了‘不灭’。奈何她不肯。”
步尘微搭在窗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卫鞍的目光从帘布上掠过。他没有停顿,语气如常地往下说:“也是。那种独一无二的珍宝,换谁都舍不得。”
步尘微将窗子彻底合上了,声音带着倦意:“有些困了,劳烦侯爷到了叫我。”
卫鞍轻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再次走到了轿子前头。风吹过,轿帘微动,步尘微合上了眼。
——
步尘微睁开眼时,窗外已换了一番天地。
没有草甸,没有花海,没有鸟鸣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裂的土腥气,混着粗硬的沙砾。
分明没走多远的路,可眼前的景色已与乌罗判若两个世界。褐色的土,灰黑色的前路,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色彩。天地像一幅只用赭石和焦墨勾勒的画,被谁揉皱了又胡乱铺开在旷野上。
步尘微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车壁上硌得有些发酸,“还有多远?”
“快到了。”粟涓从旁答道。她正盯着窗外发呆,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声惊得回过神。
天色沉沉地压下来,既无星也无月,像是谁用一块厚重的绒布罩住了这片天地。步尘微抬眼看了看天色,有些意外:“我睡了一整日?”
“小姐,是此地天黑得快。”粟涓解释道,“方才经过一座土坡,天色便忽然黑了下来。”
步尘微将头微微探出窗外。冷风立刻灌进来,如细刃刮过脸颊,将她残存的那点困意吹得干干净净。这里的风与乌罗的和煦暖风截然不同。这里的风更干,更硬,似乎还裹着什么别的声响,仿佛能把千里之外的声响一同吹来。
她正要关上窗,那灰黑色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暖光。
极微弱的,橘黄色的,在这片毫无生气的荒原上像一颗被遗落的星子。马车渐渐驶近,步尘微才看清那是一座客栈。也只一座,孤伶伶地立在夜中,四面无邻,只有风从房檐下穿过时发出的低鸣。
“天黑了,便在此地休息吧。”卫鞍的声音恰好从前头传来。
停了车、栓了马,几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暖黄的灯光混着酒气和人声一齐涌出来。
步尘微本以为这荒郊野外,客栈里头应该冷冷清清。可刚踏进门槛,她才发现那不算大的厅堂里竟座无虚席。
“老板,再来壶酒!”
门边一桌,一人独坐。桌上只有一壶酒、一只杯,却放着一把瞧着极为华贵的剑——剑鞘镶着宝石,浑身泛着冷光。那人自斟自饮,目不斜视,握杯的手指却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另一桌,三四人面带刀疤,一脸凶相,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有人进来,交谈戛然而止,几道目光如刀一样扫过来,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再往里去,有两人瞧着仙风道骨,极为不凡,与整间客栈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厅堂里空气凝滞,众人的交谈声压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嗡嗡的底噪,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对话。步尘微站在门口,只觉得满室的目光都向她这边聚过来,可不消片刻,他们便又将目光移开,似乎习以为常。
柜台上,掌柜撑着头假寐,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卫鞍将银子敲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掌柜被吓地头一抖,睁开眼,没好气地扫过卫鞍,“没了。”
卫鞍又掏出几块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几块银子的旁边。
掌柜的目光在银锭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探究地打量了卫鞍几息。然后才像是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将银子拢进袖中,“只剩两间上房了。通铺还有,但夜里不太平,常常闹鬼。”
“两间都要了。”卫鞍又加了几块银子,干脆地应了下来,转而看向步尘微。
“我跟粟涓一间,你自己一间。”步尘微边说边朝门外瞥了两眼,然后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倾向卫鞍,“你那些暗卫怎么办?”
“不必担忧他们。”卫鞍将眼神向上轻轻一挑,“他们自有去处。”
步尘微顺着他的目光,听见房檐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当即心领神会。
“几位贵客,吃些什么?”小厮上前来问。
步尘微循声望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小厮眼下黢黑,像是好几天不曾合眼;脸上的皮肤却是白得毫无血色,薄薄一层贴着颧骨,瘦得似乎只剩这一层皮。他笑得极为客气,却又瞧着极为僵硬,看起来颇为诡异。
“简单上两三个菜就好。”卫鞍道。
“边上空出了一桌,便坐那里吧。”小厮侧身引路,那惨白的手指指向角落里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方桌。
二人跟在小厮后头落了座,喝了口茶水。
卫鞍和步尘微落了座,小厮拎来一壶茶,替他们斟了两杯便退下了。茶汤颜色倒是正常,步尘微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
她绷直身体,半身前倾,以手掩口,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
不等她说完,卫鞍已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一人能听见:“这小厮有古怪。”
步尘微坐直身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邻座坐着一位女子,通身明黄色,扎着高马尾,点了满桌子的菜,正大快朵颐。
似是察觉到了步尘微的目光,她侧目看来,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肉。
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极亮,极清澈,像不曾被任何世故沾染过。一张秀气而饱满的脸蛋,鼻尖还沾着一小点酱汁,乍一看只觉清纯无辜。可她的眉峰和鼻梁却又偏偏生得凌厉——眉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生生从稚嫩的面庞里劈开了一道英气。两种气质毫不调和地共存于同一张脸上,竟透出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初生牛犊般的杀伐果断来。
最打眼的,是她的耳坠。只有一侧挂着,另一侧空无一物。那枚弹丸大小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表面隐隐有极细的纹路。
步尘微的目光在那枚耳坠上停了一瞬。飞星坞少宗主,丹灼。那枚不起眼的耳坠乃是飞星坞当家法宝,一旦取下拧动,落地之处便会沦为废墟。许多年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丹灼还是个小女孩,戴着的便是这只耳坠。
“你认识她?”卫鞍敏锐地抓住了步尘微片刻的愣神,问道。
步尘微摇了摇头,正要别开眼,却见丹灼明敞敞地也看了过来,毫无羞赧之意,“几位可是从乌罗而来?”
“正是。”步尘微只得又将视线转了回来。
丹灼的眼睛瞬间亮了:“听说乌罗王薨逝了?”
步尘微不明所以,微微顿首。
“太好了!传言不假!”她十分自然地将碗筷移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步尘微边上的空位上,“我早看那老东西不爽了!我不过炸坏了他一间屋子,他竟把我赶出了乌罗!”
步尘微:......
其实......也不算冤。
她嘴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那短暂而不愉快的乌罗之行,全然没有初见的拘束。
卫鞍一开始还能配合着笑一笑,直到茶水凉透,丹灼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步尘微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出声打断:“这位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要上去歇息了。”
“你们?”丹灼拖长了语调,暧昧地眨了眨眼,“你们住一间屋?”
卫鞍正要开口反驳,手臂忽然被人揽住了。
步尘微的身子贴近了他,隔着衣袖,他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和她手上微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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