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惑已经像不愿意遮掩自己任何心思似的,甚至离医院越近,他越是期待——
陆涟已经发现,陆惑那种期待和他跃跃欲试地要打破顾奚声靠吞药获得薛影玉特殊照顾的现状不同,他那种期待更像是孩童似的、只是单纯地期望见到他。
为此可以忍受再次见到自己厌恶的人是吗?
陆涟缓缓踩下刹车,而车刚停稳,陆惑已经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站在车门边时,竟然罕见地有几分迟疑和深呼吸的姿态。
“?”陆涟下车,绕到他身边:“怎么了?”
薛影玉只是让陆惑稍等,把自己和顾奚声手边的事放下便于三开,但陆惑却看了陆涟一眼,随后认真说:“如果我还像之前那样。”他似乎是顿了顿:“您一定要阻止我。”
居然还用上了您,陆涟哑然。之前不是说他都管不了他吗?但说实话陆涟有点理解陆惑这样的状态。陆惑和顾奚声是不一样的……既然不一样,那陆惑自然要避免和顾奚声起冲突。
说不定,陆惑还以为薛影玉几天不去看他,是因为他那天冲动打了顾奚声一拳。陆涟心里一突。
陆惑却已经熟练地绕过长廊走向楼梯,想起以自己的身份不该知道本体和顾奚声马甲在哪里,才放慢脚步。
但陆涟已经看出来了,对陆惑道:“顾奚声的病不重,只是他之前伤过腿,医生让他再住一段时间。”
陆惑惦记着马上可以见到马甲,没多聊:“嗯。”
陆涟却突然喊:“小惑。”
到了顾奚声病房所在的楼层了,眼睛黑白分明的陆惑站在台阶顶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因为看得过于认真,眼珠子几乎都不会转了。
但是陆涟知道,那种认真和对待薛影玉是不一样的。
他还是问了:“如果陆家愿意为了你,用一些手段让她不得不留在你身边,你、你愿意吗?”他不想问,但还是说出来了,说完之后便紧紧盯着他。
但陆惑的反应像是没明白陆涟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某一刻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眼黑颤动一下,眼珠子机械地对准他的表情,像机器人在扫描他话里的真假。
薛影玉是真没想到。
她在给自己削苹果,反而一不小心削到手指,却没反应过来,手指出血了还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小刀。可能她的马甲都是自己人吧,她未料到过阶级差异过大会让她看起来都是正常人的陆涟会有这种想法。
应该说她在陆家听到陆擎他们想着她到底要什么才会对陆惑不离不弃的时候都没想到,对顾奚声作为弃如敝履的人在发现陆惑对她的感情也不受控制的时候也会想到使用这种特权。
当然,陆涟本人不是这么想的,他发现陆惑神情古怪便立刻道:“这只是老爷子和何阿姨的想法,我和他们肯定……”
陆惑:“你们想要她和我爸妈一样。”
陆涟猛地一惊,他抬起头。他说这话当然是想提醒陆惑,他们已经知道薛影玉对他的重要性,这么说也并非要鼓动陆惑以权压人,而是他明白陆擎和何蔓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补偿他,为了弥补他这么多年的痛苦。
楼梯间里,高高瘦瘦的少年却猛地靠近他,蒲草一般地,晃动着投下细长的阴影。阴影里,陆惑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你们也想逼她离开我。”
“小惑,我们没有,我们当然是……”
“什么陆家什么遗产我才不在乎!”陆惑的手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地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但陆惑的表情让陆涟觉得,他捏的是自己的骨头。
陆惑像是要把自己捏碎了。
“但我不想让她再被我,被你们吓跑了。为什么,我不是听你们的话了吗?我不是听你的不再去找她了吗?我还告诉你们她只是我姐姐而已,就算这样你们还是想把她夺走!”
“小惑,当然不是,我也不赞同他们,但肯定有更温和的方法……”
“陆家什么也不是!”陆惑手下力气变大,突然激动说:“你们到底要自以为是地毁掉我多少东西!”
走廊上来来往往,病人护士医生皆被这厉喝吸引注意,还有人愤怒埋怨:“知不知道这是在医院啊!没素质!”
但陆涟无心顾忌,他不知道他的传达在其中误导了多少事,才导致陆惑对这个明显对他有益的结论这么反感,这么紧张。陆惑的眼珠牢牢地锁定他,然后半晌他说:“如果陆家也对她出手,逼得她宁愿离开这里,那我就去死。”
这种言论给陆涟的惊吓大过于荒谬,他脸色一变:“小惑!”
陆惑却已经松开手,他直起身,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这种目光自然让陆涟感到很狼狈,可他也是为了他考虑,陆涟咬牙,陆惑这才说:“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她害怕的不是我。”
陆涟一怔。薛影玉害怕陆惑,他从来没感觉到过。
但陆惑已经看了他一眼,慢慢转过身去,可走了几步,他又回身,眼珠慢慢地细细地打量,似乎在评估他的危险性。在这种打量中陆涟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链接破碎了。
薛影玉是真这么觉得。她原来觉得陆涟对陆惑很好。但现在看起来其他人也不过把她当成讨好马甲的筹码。只有马甲真正地站在她一方,可是这种一方又是不被其他人承认的。
陆涟张张嘴,想说什么,陆惑却只是说:“爸妈绝不会这么对待我喜欢的人。”
陆涟心头一震。
他们不肯承认他喜欢她,他们甚至不愿意相信他对她的感情不是一时的移情,而是真正区别于占有欲和疯狂的感情。他把对她的感情奉为真挚的,纯洁的,或许在他们这样的人眼里,或是他过去装疯行径的衬托下很可笑。
但陆涟终于狠狠明白,他不是想独占她。他怕她死,怕她厌恶,怕她难过。究其所有,他害怕的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谁会这样爱她。
让他习惯这样感情的原来不是等待。
而是因为有这样的感情,他才愿意几十年如一日地等待她。
陆惑来到顾奚声病房门口,已经伸手握住门把手,却又迟疑地顿住了。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让其他人以为他很在乎本体只有好处,但现在她居然近乡情怯地发现,原来她不喜欢所有人都是因为马甲才善待她。
她不喜欢这种所有人打着为马甲好的幌子,把她视为一种可以让他们安排的所有物,而他,陆惑,作为薛影玉本人,自然也会畏惧这种力量给本体带来的麻烦。
但陆涟在台阶上怔了好久才跟到病房门口来,看到陆惑犹豫地站在病房外,心又是狠狠一震。他该说他之前是真的没有料到。
并非是不知道陆惑对薛影玉感情有多么深,而是没想到从小几乎没在正常感情环境下长大的人,也会无师自通学会这种真正的感情,并非占有,而是爱护。他一下心情非常复杂,看到陆惑松开了手,深吸口气,刚要过去,见陆惑先对着模糊的窗玻璃扬起嘴角。
她不想要其他人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不希望马甲把其他人那感知到的坏情绪带到本体身上,所以努力弯起嘴角后又揉了揉脸,才推开门:“小玉。”
顾奚声在窗边看来来往往的病人,闻声回头,陆惑推开门的同时,陆涟也已经快步到了陆惑身边,陆惑微微偏头发现陆涟跟了上来,心才猛地一跳,但他很快拦在病房门口,警惕地看着他。
陆涟艰难地解释:“我说了,那只是老爷子他们,而且我也在努力打消他们的想法。”
陆惑没那么容易放下警惕,陆涟看出来了。但陆涟发现陆惑也比以前心软很多,因为他听到这样的话,居然没像对陆宏那样,警惕而仇恨地让他滚开,他应该是发现陆涟对他的感情,应该和他对薛影玉的感情有相似之处。
虽然显而易见他对薛影玉的感情很深。
陆惑说:“不要再对任何人那么说了。”
他说:“小玉会害怕。”
陆涟深怕这小疯子再也不肯相信陆家任何人了,上前一步急急解释:“我真的没有这么……”
“小叔。”陆惑打断,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想求你。”
陆涟毫不怀疑陆家不管对薛影玉做什么,陆惑都会毫不犹豫挡在薛影玉面前。他一时有些不明白,陆惑对薛影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不希望她就此离开他、愿意为此一直等待她,但也不愿意她为此有任何牺牲是吗?
陆涟下意识说:“你不是,想要她陪着你吗?”
陆惑眼珠缓慢移动,像是在思考他该如何理解他的话,但片刻后他就下意识说:“她在这里就够了。”
他真的只需要她在这里而已。
陆涟还是没进去。他坐在长椅上,怔怔地望着走廊上悬挂的医院制度,看了一时半会儿,他揉揉眼眶,放下手时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挂着笔,手上拿着查房表,表情沉静而气质温润,正垂眸打量他。
裴衾。陆涟色变,这才想起这家医院也是裴衾在此工作的三院。
刚和陆惑对峙完,陆涟其实不是很想看到他,但这位裴医生像是不会看脸色似的,拿着查房表说:“你脸色很差。陆先生,建议你回去休息一下。”
陆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是毫不犹豫回绝道:“不用。”
裴衾看着他背影:“陆家人都这么傲慢吗?”
薛影玉想想,还是决定从其他马甲角度警告他一下。
陆涟正脸色难看地思考,裴衾消息这么灵通吗,还是陆家那又有人做了什么,导致这个温和闻名的医生又开始本性毕露了,就见裴衾在那平淡说:“如果你们还这样自以为是的话,我不介意带她现在就走。”
他平静地直言道:“我愿意让她自由地选择,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涟张张嘴。他想他明白他什么意思。
沈宴行、陆惑,还有顾奚声,他们像恶狼一样环伺在她边上,他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还像他们以为的一样,只是自以为是地拿薛影玉去刺激一无所有的沈宴行。
他也是男人,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谁对薛影玉的占有欲都不比他少。
然而裴衾说得明白,他忍让,只是因为薛影玉。
可是如果是有哪个人或哪个姓的家族,因为知道薛影玉的重要反而越界……薛影玉对裴衾无比愧疚,自然会听他的跟他走。
陆涟还奇怪裴衾为什么过来关心他,原来是为了警告。还没反应用什么话回过来,裴衾已经说:“从这一点上说,沈家和顾家比陆家好。”
因为即使这两家同样权势滔天,同样豢养着两头孜孜不倦,欲望不息的野兽,可是他们从未对薛影玉做过什么。哪怕顾奚声也是如此。过去这么久他们早已查明,当初不是顾奚声故意放水,他们不可能找到薛影玉。
他故意来这么一招,大概只是为了试探薛影玉记不记得他。没想到薛影玉就算被他掠走、又在国外见到那块玉想起了他是谁,也不愿意和他再续前缘。没办法,顾奚声只能用别的方法把她骗回来。
他对薛影玉,也知道强迫无用了。
陆涟脸色被说得很难看,当然也知道自己被陆擎等人影响,哪怕没有威逼,在陆家那一番唱念做打,也是因为想用道德压力,让薛影玉可怜陆惑从而留在他身边。
但是他,还有裴衾,他们……
“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吗?”陆涟脱口而出,他是真的不明白。这几个人怎么可以真正地毫无私心的。
穿着白大褂的裴衾看他。
裴衾通过走廊看到男女主他们来了。
这似乎是一个天然的剖白机会,让他当着男女主的面告诉他们他对薛影玉多么好,在他们那里本体是自由的,但是薛影玉相信没有无私的爱,哪怕她自己都是因为马甲都是她自己才敢虚构这些往事,否则哪怕存在一点点不信任,这个故事都会立刻分崩瓦解。
还好,她对她自己的私心也是一清二楚的。
“我当然想过。”如陆涟所料,黑莲花医生不吝于剖白这点。但他很快道:“我恨不能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又怎样亲密无间和信赖无限。
“如果没有谎言,就变得虚假了。”
走廊里裴衾的脸变得模糊不清,阴晴不明。
陆涟于是又想起这个裴衾干出过知道薛影玉沈宴行相爱后赶走沈宴行的事。
他们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知道,要留住薛影玉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因为这份感情如黏好的打碎的花瓶,随便一点外力就会摇摇欲坠,顷刻破碎。
所以,互相角力反而能维持平衡。
阴影里,裴衾轻轻说:“从我用沈家的家世和她聊天起,这结果就已经说明了。”
陆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裴衾站在那,冷静、冰冷,甚至是漠然的。陆涟从来没有想过裴衾回避、不解释当年薛影玉为什么会认错人,是因为他怀着自卑的心思,不愿意让薛影玉以为他出身败落的家族。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裴衾爱薛影玉的心不是纯粹的。
可他是真的爱她。这份爱也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各式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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