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晴本以为,顾奚声对薛影玉再执着,不过是混着年幼时被母亲和养父母双双抛弃的执念,他应该明白薛影玉是不可能喜欢上他的,更不可能因为他的强取豪夺而顺从他什么——
他之所以执意如此,只是希望所有人痛苦而已。
但在这的这番对话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他居然真的想要带走她!
而且不仅是现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用着冒充她父母的方式,不断关注、索取着她的在意。
乃至于到了现在,他明知道小玉已经喜欢上裴衾、喜欢过沈宴行了,还天真地以为,他们两个的关系是恒久不变的。
多么荒谬的认知!
尤其是他明知道自己会让小玉害怕,犹给自己披着一层小玉父母的皮才敢来接近她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
他和小玉是不可能修成正果的。
所谓的亲近、依赖、信任,不过是因为她以为是她父母而已!
他所说的境态相似,相依为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小玉果然也是这么说的,沐晴才转头去看薛影玉,她就打掉了他一只手,只紧紧咬着牙说:“我和你不一样。”
在薛影玉的注视下,顾奚声的两只眼珠幽幽的,里面瑰蓝色和漆黑墨色混杂着,如熠熠鬼火在寒夜中哔啵跳动。
他根本不把小玉的反抗放心上,只噙着笑,转过轮椅去,用一种堪称体谅和温和的方式说:“你被他们给带野了,我不怪你。”
但他的矛头却再度指向沐晴。
“但是把你带坏的她们——”
沐晴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有一种感觉。
顾奚声并不恨她。或者准确来说,他最恨的并不是作为顾家的婚生子把他赶到国外去的顾离。而是他的强硬行径导致他最后不得不龟缩在国外。
他的回国也是如此。
他恨顾离,但不是因为顾家。
就好像他突然对待在国外的顾离、沐晴和沈宴行燃起怒火,突然急不可耐地回国,也完全不是因为他还惦记着两年前他被顾离赶到国外去的仇恨耻辱,而仅仅是因为,他发现,薛影玉已经越来越不受他控制了。
既然如此。
顾奚声扯起嘴角:“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沐晴被顾奚声恶鬼一样盯着,完全不感到害怕。她更担心的是薛影玉这边。
果然她一偏头,薛影玉就已经挡在了她前面。
薛影玉看到了顾奚声对她恶狠狠的眼神,攥紧沐晴的手指说:“你根本就不明白。”
顾奚声对薛影玉好像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看到她挡在比她强得多的沐晴面前,眼睛弯起时竟还有些愉悦、她可怜又可爱的弧度:“小玉……”
他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那个时候确实是我最需要爸妈,最想他们的时候!但是那个时候如果你敢承认是你写的,告诉你你想要见我,我会来的。”
顾奚声微笑的表情僵住了。
他如突然定格的电影画面那一帧一般,一瞬间还不是很能理解她这两句话里的含义。
但他还是遵循既定程序似的,弯着嘴角去拉她的手,薛影玉却在这个时候说:
薛影玉却说:“就算你说你是顾家的私生子,是什么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受到什么诅咒也没关系。”
她说:“我会来的。”
薛影玉看着他:“但是你伤害我的朋友!你贬低、侮辱、威胁我的家人,你把我对他们的想象全都毁了,你把我小时候想要得到的憧憬的一切都变成你攻击别人的工具……”
顾奚声双手抓着轮椅扶手,这时候还能勉强反驳:“我没有。”
薛影玉:“那你为什么要拦截我和裴衾的邮箱、为什么要让我们错过见面、又为什么要让我和沈宴行在没想到裴衾才是信中人的时候让他回国!”
她上前:“唆使裴衾赶沈宴行出国也是你做的吧!裴衾虽然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但我知道,他不舍得沈宴行这个朋友,也不想因为我和他们闹僵……”
顾奚声的表情本来还有点僵硬,说到这里,卡顿的机械突然洒进了几滴黑色的润滑油,他面部表情突然变化起来,虽然五官仍微微扭曲地勉强笑着,眼里却从漆黑中透出些嫉妒和恶意来:
“都是我做的?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提出他可以带你到国外来,他甚至想让你离开这个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薛影玉怀着委屈义愤:“那又有什么不行?!”
顾奚声的扭曲和疯魔突然被放大了,他的面孔变得阴沉、暴怒:“他凭什么带走你!X市是你长大的地方,是你约定要和我见面的地方,是我们的故乡!你和我说好会在这里你长大的时候见面的,信里我还和你抱歉说很愧疚留你在这里……”
“那是和我爸妈说的!”
顾奚声咬紧牙关,眼眸漆黑:“好。就当这些都是为了你父母的诺言。”他又上前握薛影玉的手,语气轻轻,怕听不到的回答:“小玉,难道他对你的感情比你和我……和你父母的约定还重要吗?你知道他要不顾你意愿把你带走,不应该更生气吗?”
他看着她的表情:“我以为你会生气,我就是在等你生气。”
薛影玉脸色变白,往后退了两步。
顾奚声的面部肌肉却开始不受控制抽搐:“你可以接受他不问什么缘由就带走你。”
顾奚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哪怕这个时候他的语气还是轻柔的:“我只说要请你到我国外的住所去坐坐,你就拿烛台伤害我?”
“你那是在威胁我!”
“难道裴衾不是?不,不只是他,你面前的沐晴,顾离,沈宴行,还有陆家那两个蠢货,他们不都是在威胁你?”
“他们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薛影玉要崩溃了,看得出来她也完全被顾奚声不似常人的逻辑绕进去,根本不知道怎么样使他明白,他想贯彻的只是他自己的意愿,可是跟裴衾出国,和裴衾谈恋爱,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顾奚声却凝视着她的面容:“小玉,你总是那么天真。”
他又笑:“沐晴有任棋,还和顾离是男女朋友,沈宴行有沈家那一大家子人,就连裴衾也有医院那些同事,只有你,只有你和我是唯一的,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他困惑:“你为什么宁可相信那些见异思迁的人也不肯相信我?为什么宁可放下我们多少年的情谊不顾……他们有给你写过信吗?他们有在国外天长地久地等你的信件等到烛火也不熄。”
说到烛火,他又笑了,虽然不像是动怒,而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我把你带到庄园里本来想给你看我在大雪隆冬时分,照着火光给你写信的壁炉的,可是你却拿烛台砸伤我。”
孟闻看薛影玉,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薛影玉却突然咬唇,顾奚声本来想说,可是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有吵有闹都是正常的,薛影玉突然大声:“因为我讨厌你!”
“因为我恨你!我不止想用烛台砸你,我想让你滚出我的世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你为什么回来!”
她捡起那些信挥手甩在他脸上:“还有这些信!你为什么要破坏我对父亲母亲的妄想!为什么让我变得像个坏人一样!我不想当这个坏人!”
她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
但还是一抹眼睛,恨恨:“我不喜欢你,我恨不得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你!”
沐晴愣住了。
她从小玉被从国外带回来之后就一直照顾她,小玉一直没有表现出愤怒和任何攻击性,她也感觉有些惊讶,但只以为是小玉太害怕了,没想到。
她被从国内带走,还有被逼做她不想做的事,靠近她不想靠近的人的委屈、愤怒,会在这个时刻爆发。而且一股脑冲着最让人害怕的顾奚声而去。
人只会对着最亲近的人发火。
就好像这时候的薛影玉也知道顾奚声是所有情绪里最脆弱的那个出口。
她竟然完全不怕他再次发怒,不怕他再对她做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委屈生气了。
薛影玉:“我明明就不想……”
她哽咽了,说完转身离去,顾奚声却被定格在原地。
他如果在这一刻暴怒,大喊着让薛影玉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倒还好。沐晴和孟闻确实都是这么想的。
可顾奚声偏偏不合时宜地张张嘴,在沉重的、斜斜往下坠的纸片中喃喃说:“不,这不是你想说的。这是不可能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还想推着轮椅上前,但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腿,绷紧了全身防御似的,只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背影:“小玉,你回来。”
“小玉!”
薛影玉背着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出别墅。
而顾奚声,则是那个被亲手娇养大的孩子背叛的家长,被她突然的叛逆、憎恨狠狠摧毁了心智。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腿,身子向前扑一下,被沉重的轮椅,和无用的双腿拽倒,立刻咬着牙厉声:“薛影玉!”
在别墅外的顾离一惊,直起身来。
那一声却喊得更加凄厉。
“薛影玉!”
“薛影玉!”
孟闻几乎都拽不住这个发疯的人,然而在他恨而不甘心的喊声中,跟着的却不是那句有恃无恐的、家长般的:“你踏出这个门了就别回来。”
而是好像知道她这一走代表什么似的:
“别走!你回来!回来!”
孟闻相信这一刻的顾奚声是真心的,因为他两只手死死地拦住轮椅上顾奚声的上半身,却依然被他伸手去抓薛影玉衣袖的手挣脱开两下。
顾奚声如一个刚抓到附身之人的恶鬼,在得偿所愿借身还魂回到人世间的那一瞬间,突然失去了这根可以救他一命的浮世稻草。
“薛影玉!”
可薛影玉没有回头。
沐晴后知后觉,加快脚步赶上。
可顾奚声在失去理智、凄厉呼唤之后猛地想起了他可以挟制她的把柄:“你不想让裴衾留下了是不是!”
薛影玉脚步猛地一顿。
沐晴已经感知到了顾奚声的恐怖,立刻道:“有我们在绝不会让裴衾的医院开除他。”
顾奚声却接着厉声:“还有你的父母呢!你的家人呢!”
他狠狠推开孟闻,撕破了浑身人皮,凄厉狰狞:“你可以让他们保住你身边的人,可以保证他们会保住所有人吗?!”
顾奚声:“我发誓,今天你敢踏出这里一步,我会让你所有珍视的人都不得好死!你知道我做得到!薛影玉!”
这诅咒实在是太狠太重,沐晴、乃至刚跑到这的顾离都无话去劝阻。
薛影玉颤抖着转过身来,见一道人影掠过她身边去,自然,这是陆惑,用来打破这僵局。
一个身体瘦弱的少年猛地冲过去想打向顾奚声的脸,但被孟闻死死拦住,而陆惑声音比顾奚声更大,更厉:“你这个变态!疯子!你想控制住小玉,想都不要想!”
顾奚声差点被拳风打到,下意识偏了头,头回正后却又笑了。他看他轻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顾奚声没管陆惑,只盯着停在门口处的薛影玉,手指用力地泛起青筋,语气却又伪装得柔和了,尽管谁都听得出来,他在强忍语气里的颤抖:“你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就像在F国一样,只要你乖乖地,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保证,我会带你去见你的父母。你的朋友,家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别信他!”
顾奚声缓慢地推动轮椅,这是孟闻第一次见这个人这么谨慎。
但是靠近薛影玉,牵起他的手,他脸上却又下意识扬起笑。
薛影玉把手甩开,他笑脸一僵。但这一僵却迟迟没有转化会阴沉。他幽幽地看着她,似乎在审视、判断、揣度着薛影玉的心意。
这对顾奚声是一个很罕见的信号。
因为这意味着一个对他人发号施令随心所欲的上位者,这一刻居然心甘情愿毫不自知地成为感情里的被操控方。
孟闻知道不应该,但这一下他竟然觉得顾奚声有些可怜。
但他很快提醒自己顾奚声是反派,且恶贯满盈。
但沐晴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因为她在看到顾奚声那么在乎的神情,心里一咯噔后,抬头看到的居然是小玉咬唇的神情。
她没有能完全狠下心。
这个认知让沐晴了解到,和他拥有同样一对抛弃他们的父母,和那些手写信,确实给薛影玉心里留下了不小的涟漪。
以至于她明知道他是个疯子,还是不忍心伤害他。
这种幽微粘稠的氛围过后,顾奚声突然弯唇,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牵她的手指,或纯是试探似的,边握住她手边抬起头。
但薛影玉说:“我感到很恶心。”
顾奚声脸上扯出来的笑意变成纸皮,定格在他脸上,他的手还凝固在半空中,碰着她的手指,是温热的,但孟闻觉得这样的顾奚声成了一座突然被冻住的冰雕塑。
他脸上的表情寸寸皲裂,像是无法承担听到这句话的重量,薛影玉却说:“我可以自己选择我的家人,但我选择的家人不会强迫我,不会伤害我的朋友,不会手染鲜血,不会让我难过!”
她大声:“你不是我的家人!”
她颤抖着说:“你如果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的话,就最好祈祷我不会再拿到那个烛台吧。”
薛影玉咬紧牙关:“我会让你先不得好死!”
顾奚声的嘴角抖了一下,这个部位的肌肉颤动比其他任何面部肌肉的颤动都来得真实,因为一个情绪正常,生理机能稳定的正常人不可能控制一块小小的面部肌肉都控制不了,尤其是这个用于遣词达意,表示爱恨的器官附近。
他连这里都控制不了,说明他连最微小的反射动作都失控了。
面部表情的崩塌是他情绪的崩塌。
他整个人,变成一张抖动的黑白画痉挛起来,他张嘴,她却已经当着他的面,转身朝其他人跑去。
他站在她所设计的别墅面前。
被她憎恨,被她关心,但是到最后还是被她抛弃了。
她说他不是她选择的家人。
那谁是?那谁是!
那我呢?那我呢!
顾奚声疯了,他不顾身体情况,用力拍打着轮椅扶手,他喊不出声来,却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前去,他扒开孟闻阻止他的手,对其他人的喊叫充耳不闻。
直到孟闻大喊:“先生!玉要被您压碎了!”
他才条件反射地低头。
那是薛影玉跑的时候掉下的。
但是已经晚了。轮椅重量很大,加上一个疯了的顾奚声更是轻易,一个前倾就轧过它破碎的边缘。绿玉落下边缘绿色的碎屑那一瞬间,顾奚声仿佛听到什么久远的枷锁也跟着碎了。
他忽然就停在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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