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这天难得睡到了自然醒,他把自己的制服叠好,温柔地摸了摸上面“云通物流”的字样,放进柜子里。
他走出房门,吴海正往狗碗里倒饭,张山嘱托道:“海哥,我的衣裳放进柜子里了,我回来之前,你帮我看着,回头我请你喝酒。”
吴海直起身:“知道了,没人偷你的臭衣裳。”
吉娘子叫她进账房,从钱箱里数出半贯钱:“你这个月干了十天,底薪300文,提成215文。本来这笔钱要算作赔偿,但和掌柜的意思是,你这番出门,少不得要用钱的地方。你先拿着,省着点花。”
张山小心接过,放进钱袋子里,对和畅作揖:“和掌柜,我走了。”
和畅屈指弹他额头:“你就当我是个坏人,知道不?”
张山酝酿了一番,郑重点头:“知道了!”
和畅:“去吧。早点回来。”
张山没说什么,拉门的动作堪称粗暴,重重一摔门,对着宅子门头啐一口:“呸!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和畅和吉娘子对视一眼,乐道:“我估摸着今天他就能找到人。”
吉娘子朝门口看:“你真放心让他去?”
和畅道:“不放心,但他够听话。照我说的就不会错,就算搞砸了,我也还有办法。”
张山出了巷口,往瘦猴地图上画的茶馆走去。茶馆门口支着个歪歪斜斜的茶幡,幡上写着“洽味茶铺”。
张山盯着茶幡,用尚武口音念了一句,这是美味的意思。他笑了一声,掀帘进去,拣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摸摸钱袋,想点壶最贵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一壶最热销的乌龙茶。
茶博士端上来时,他给了三个铜板的小费。茶博士眼睛一亮,收进兜里,很上道地问:“客官,你要什么?”
张山压低声音问:“这附近可有哪里能寻活计?”
茶博士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辰时潘行头会来,他生得一副断眉,您到时候问问他。不过他脾气不好,您小心些。”
张山点点头,他余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茶馆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人,有打马吊的,有趴在桌上打盹的,还有两个靠在窗边剥毛豆吃。没看到有长着断眉的,他又不能一直盯着门口看,就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时不时看一眼。
茶喝到第二壶,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方脸,两条眉毛像刀片,只有眼睛一半长。
他后面跟着两个年轻脚夫,一个精瘦,一个敦实,肩上各搭着一条汗巾。茶馆里那几个剥毛豆的立刻站出来,叫了声“潘行头”。
张山余光盯着他,潘行头“嗯”了声,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最宽敞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和一只扣着的茶碗,花纹和其他桌上都不一样,显然是他专用的。
茶博士不用吩咐,立即提了壶热茶给他沏上。
张山假装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潘行头坐下先灌了两碗茶,才对着那桌剥毛豆的说:“今早码头来了条闽省的商船,卸了一百多箱货,他娘的那个姓马的,全被他分了,一个子儿都没给我们漏!”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整个茶馆都能听见。旁边那个精壮汉子应和道:“马行头越来越不把我们潘行头放在眼里了。”
潘行头冷笑一声:“他是不把我们尚武县放眼里,码头上的活越来越多,他全把着手里,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说着,他又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扫过茶馆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张山身上。
张山迎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算作是打招呼,继续喝自己的茶。
潘行头放下茶碗,朝他这边偏了偏下巴,那个敦实的脚夫就站起来,走到张山桌前,上下打量他:“面生啊?哪来的?”
张山放下茶碗,尽量自然地用乡音回复:“大泽村的。”
“大泽村?”敦实脚夫回头请示潘行头,潘行头问:“尚武县边上那个大泽村?”
张山:“正是。”
敦实脚夫又问:“来文州作甚?”
张山按和掌柜教的,苦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敦实脚夫回去在潘行头耳边说了几句,潘行头只回了几个字。
敦实脚夫走过来,这次语气比刚刚松快些:“你运气好,我们行头今天心情不错,请你喝茶,过来坐。”
张山跟着他走到窗边那桌,潘行头叫茶博士又拿了一副茶杯,从水壶里给他倒水,那水白混的,闻着像米酒,最便宜的那种。
潘行头给他倒好,推到桌对面。
张山酒量还行,想着和畅说,不喝是不给面子,就端起来一饮而尽。
潘行头看他这样,脸没那么板着了,问:“大泽村离文州挺远,你来做什么?投亲?”
张山放下茶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是,之前给人家送货,被赶出来了?”
“你原先在哪家干活?行头这么不认得人?”潘行头又给他倒了一杯。
“就是那个什么……云通物流。”
潘行头眉毛挑了挑:“云通物流?那个用山匪送货的?”
张山点头。
潘行头自己也喝了一杯,饶有兴味道:“怎么被赶的?”
张山皱眉,气呼呼道:“这几天有人堵路,不让我们送货,我们几个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一架。结果掌柜回来就发了好大的火,怪我打架连累了她的名声,要我马上滚蛋!我连行李都没拿!”
潘行头嘴边慢慢浮起笑意:“你们掌柜是不是一个姓和的小娘子?”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语速飞快:“那个老女人,规矩多,脾气大!我没见过比她更难缠的!没事就在我们院里训这个骂那个,他娘的还扣我工钱!”
张山说话跟连珠炮一样,明显是气狠了,潘行头笑意越深。
敦实脚夫帮腔:“她一个女人家,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张山愤愤:“谁说不是呢!”
潘行头给他倒酒:“小兄弟,这就是她不识抬举,你帮她做事,她还反过来赶你,可见她是个睁眼瞎。不过女人嘛,都这样,你消消火气。”
张山喝了一大口,下意识磨牙。
潘行头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道:“但我最近可听说你们风头大得很——你都送过哪些主顾?”
张山心里提起警铃,按和畅教的老实说:“荟萃楼的范东家,刘记布庄的刘掌柜,孟家鱼摊……不过我就负责跑腿,其他的不太清楚。”
“范东家?”潘行头的断眉意外挑起:“你给他送过什么?”
“就文房四宝啥的,他的女婿在州府学念书,听说他求过和掌柜,不过被拒绝了。”张山回想道。
潘行头转了转酒杯:“这种蠢娘们,能成什么大事?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敦实脚夫笑道:“小兄弟,你应该庆幸你被赶出来了,不然跟着她,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潘行头点点头,忽然问:“我听说你们云通物流背后有人,你知道是谁吗?”
张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小喽啰,她的事不跟我们说。”
潘行头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实话。张山攥着酒杯,手心有点出汗,脸也渐渐红了。
潘行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小兄弟不胜酒力啊。”
张山假装晕晕乎乎地点点头,说话声音也高了,大骂和畅不讲理,又骂那几个堵路的不得好死,还骂自己好不容易找个活路又没了,情到深处,还哭着掉眼泪。
张山就一直骂,骂累了,出了一脑门汗,才说:“不干就不干,我去码头找活路去!”
潘行头冷不丁问:“你想去码头吗?”
张山“啊”了声:“我听说那边活多。”
潘行头喝了半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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