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眼眶含着泪,初雪一般的眸清凌凌、雾蒙蒙。
她惶恐又胆怯。
“可是问题解决不了,说出来也解决不了,只会越来越糟糕。”
她和林水音就是如此。
她们之间的沟通一直以来都只会加剧冲突。
程舒仰着下巴,想要将眼泪隐忍回去,却适得其反。
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指节,表情是那样的不知所措。
“我说过的很多话,都没有人会听。”程舒颤着嗓音,“我知道她这么多年很辛苦,为我牺牲了特别多。爸爸走了之后她心里不比我好受,我也知道我们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她只有我了,我要好好照顾她,不应该和她吵架,惹她生气。还说那样的话,让你也伤心……”
这个小姑娘,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样正常的表达情绪。
压抑了太久太久,委屈和不安混杂着,说话也失去条理。
而沈豫就这样认真地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抽出纸巾给她擦拭眼泪,“刚听到的时候是有点伤心,但我知道小舒一定不是那个意思,对吗?”
程舒认真地点头。
“当初被逼着相亲,我觉得自己像、像是被鞭子赶的畜生,所以非常抵触。但是、但是……”程舒蜷着指骨抹泪,“我知道你有多好,你真的很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没办法回报你的好,我害怕一辈子都……还不起。”
不予不求,而给予自然是要索求。
没有得到过无条件爱的孩子,将每一份感情和筹码放置在天平两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多少,能还多少,不敢多奢求一分一厘。
“小舒、小舒。”沈豫双手轻压住她的肩,目光沉静,“你听我说。”他安抚着程舒冷静下来,“夫妻之间没有谁欠谁的说法,感情是相互的,你不欠任何人,包括我。”
“我们都记挂着对方,这就足够了,不必分的这样清楚。”沈豫定定地望着她,没有半分游离。
“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
他放轻呼吸,温润的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愫,“小舒,其实,我……”
一阵吉他拨动的声音撩拨起两人的神经,打断此刻的怔凝。
是沈妤拨过来的视频,程舒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还未反应过来,指尖已经划开接听。
“小舒小舒,我项链不见了,你帮我找找是不是今天坐车的时候落副驾了。”
沈妤那边的镜头不断晃动,一直忙着在翻找什么。
程舒点点头,往之前她坐过的位置翻了翻,果然,坐垫的缝隙里藏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找到了。”程舒勾起项链,勉强稳住呼吸,鼻音闷闷的,“在垫子底下。”
“啊,还真在,呜呜太好了——这条项链是陈沐泽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时候刚上大学,他吃了一个月土才买的,要是弄丢了他能杀了我。”沈妤做了个手摸脖子的手势,抬起摄像头才看到程舒眼眶通红,都是哭过的痕迹。
“小舒,你怎么了?”沈妤立马警戒起来,“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程舒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她搅动,实在控制不住哽咽。
“你在哪?”
“还在西桥路这里。”程舒如实说。
沈妤声音沉下来,“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二话不说挂了视频,然而再打过去已经没有人回应。
“妤妤说……”程舒面露难色,想同沈豫转达沈妤来找她的话。
沈豫扶额,语气颇为无奈,“听见了。”他微不可闻地叹气,“小炮仗说她要来。”
未免沈妤跑空,程舒他们只得找附近的停车位等待。
十分钟后
“沈豫你给我出来。”沈妤从出租车上下来,径直奔向自家哥哥的主驾,使劲拍着窗,“我要找你要说法!”
沈豫拉开车门,款款走下,看她来势汹汹的样子,皱眉,“你急什么?”
“我还不能急吗??你是不是又欺负小舒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不就是生孩子的破事,你至于摆脸子逼她成这样吗?”
程舒也连忙下车,牵住沈妤的手安抚道:“没有,妤妤,不是这件事。”
沈妤瞧她鼻头通红,眼睛也肿成金鱼,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下子便跟着红了眼,“小舒,你受委屈了。”沈妤拍着她的手,咬牙切齿,“但没事,姐姐给你出气。”
“沈豫,我告诉你,我高兴了喊你声哥,你真以为这么多年我怕你?”沈妤指着他吼道:“以后我俩各论各的,你娶了我妹妹我还没让你喊我一声姐,你就寻思我们小舒没人撑腰?使劲欺负她!”
沈豫说的没错,沈妤就是只炮仗,一点火星便要炸,还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沈豫太阳穴青筋微微一跳,面色沉的吓人,“再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小舒?”
沈妤:“老娘天生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难不成还能是小舒欺负你把自己欺负哭了?”
“你再敢一口一个‘老娘’。”沈豫周身的气温骤然下降。
“老娘就这样!”沈妤仰着头,“就看不惯你这幅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样子!”
全天下只有沈妤一个人会这样想她哥,也只有她能让一向沉稳的沈豫发火。
被妹妹的话气的够呛,沈豫伸出食指虚虚冲着沈妤点了点,冷笑了声,颇有种‘你好样的’意味。
血脉压制使得沈妤的腿已经发软,她一贯色厉内荏,从小到大跟她哥硬不过三秒就服输,此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就没见小舒哭成这样过。”
她嗓子哽着,看着程舒可怜的样子,声音就不自觉发颤,“她那么能忍的一个女孩子,你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得真么可怜。你多厉害,沈家、程家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脸色,都得依照你的想法行事。”
沈妤不明白程舒的痛苦在哪,她向来七情上脸,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她认为做人的道理很简单,谁惹她生气了就开骂,感到痛苦的事情就远离,只向着自己喜欢和舒服的事物靠近。
也是因为思维太过简单,所以理解不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心里藏着那样多的事情,不说出来,又万分痛苦。
她时常觉得自己看着程舒,就像是鸟儿透过橱窗看一本晦涩的书,风翻起扉页,里面的字字句句她都不明白。
只能感知到她底色的荒凉。
她没办法与程舒产生灵魂上共鸣,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疼她。
沈妤歇斯底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向着她!!今天我就是不姓沈了,也得给她要个说法!”
她气的头脑发昏,没有注意到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他两人都静了下来。
程舒拉着沈妤的指尖轻抖,盯着她的瞳仁微微颤动,将她抱进怀里。
“妤妤……”
她今天情绪激动了太多次,早已经克制不住,向来甚少做出亲密举措,此刻却将好友紧紧搂住,“你怎么这么好。”
沈妤因为突如其来的举动安静了几分,拍着她的背,“那当然,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你有事我当然得为你出征啊。”
“还要大义灭亲呢。”沈豫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开口。
程舒破涕而笑,解释道:“但你误会他了,你哥没有欺负我,是家里的一些事,我没有能克制住情绪。沈豫他……是在安慰我。”
“啊?”沈妤提着的刀枪剑戟尽数掉了一地,她也知道程舒家里的情况,随即捧起她的脸,揉了揉,“他们又惹你了?小舒,克制是什么东西,情绪就是要发泄出来的。你想要骂谁,打谁,你不好意思出手的我去替你杀!”
“还在哺乳期,什么打打杀杀的。”程舒心中温暖,“谢谢你妤妤,我好多了。”
哪怕她还是学不会正确地处理情绪,也会因为有这份‘无理由’的爱而感到安定。
“我俩谁跟谁啊,说什么谢。”
沈妤和程舒腻歪完,才感觉后背凉凉的,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转身的瞬间换上谄媚的笑,搓着手,夹着嗓子,“哥,你看这事闹的。”
“你也不早说,”她跺脚嗔怒,“我们兄妹都生嫌隙了。”
沈豫靠着车门冷笑,“说了你会听吗?毕竟我这么——我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嘘嘘嘘,快住嘴,这谁说的话啊,纯纯挑拨离间。看看,哥误解我了吧,我说的是高山仰止、礼贤下士,哥哥就是我人生中仰望的大山,一辈子追随的背影,我最听哥的话了。”沈妤一脸正色地打断,煽情道:“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的孩子像块宝’,哥哥一声令下,那妹妹肝脑涂地,宁死不负哥啊。”
沈豫早已对她这一套免疫,手环着胸板着脸教训道:“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嗯?说话做事前过过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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