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八年，元月一家都住在水厂家属院。

家属院是八零年代的老房子，据说还是元月爷爷传下来的。

零几年那会儿，水厂家属院附近最热闹。左邻商圈右接政府，学校、医院、图书馆、博物馆也都在附近，一几年开始城市规划，慢慢这片就成了老地方。

周围几个小区陆陆续续拆迁，元妈也嫌老破小不方便，和元爸一合计，便在地段更好的馨园小区买了套四居室。

房子在元月初中时就装修好了，但元妈说要排放甲醛。加上前两年长女元珍高考，紧接着是元月高考。为了不让两个孩子折腾，元妈大手一挥，敲定等元月高考完再搬家。

两辆货拉拉跑了两趟，元月的前十八年就这样被浩浩荡荡地挪了过来。大件被搬家师傅一并抬了上去，剩下几个小箱子，元爸叮嘱元月在楼下看着，等会一起往上搬。

元珍守在电梯门口，一边给其他住客道歉，一边帮师傅按电梯，冷不丁探头，看到元月在发呆，又扯着嗓子喊：“元月，干嘛呢？好好看着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元月没什么精神的敷衍。

剩下的几个小箱子，装得都是元月的零碎小物件。元妈原本并不打算带来，嫌搬来也只是占地方，临装车时，还故意落在老房子里。

但元月就惦记着这点东西，一清点发现数量不对，当下便闹了脾气。

元妈拗不过她，只好松口。

几个纸箱里装得都是元月的宝贝。小到从奶奶那里拿到的乳牙、幼儿园时的小红花、小学毕业那天悄悄从时同学单车上拿起的一片落叶、没来得及兑换的“再来壹瓶”瓶盖、各种已经掉色成白纸的电影票根、被做了特殊标记的成绩单；大到被时同学签过名的活动纪念衫、故意买了同款，却始终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用的毛绒兔子钥匙圈……

各种物件，承载着元月不为人知的暗恋心事。

只是这些被当做‘破烂’的东西，除了她，没人会在意。

但猫就不一样了。

猫生性好奇。

一直路过的橘猫被纸箱吸引，很给面子地停下脚步。

元月歪着脑袋看猫，猫也不怕生，有样学样，歪着脑袋同样看回去。

两双大眼互瞪了好一会儿，元月忽地乐了，蹲下去，准备摸摸抱抱——

哪知小猫埋伏许久，等得就是这一刻。弓着背，熟练地跃起，嗖地一下，从敞开的箱子里，叼走了那只元月一直没舍得用的兔子钥匙圈。

那可是她找了好久，试了好几个版本，才买到最像时璟同学的那只！

元月失声尖叫。

当下也不在意要看什么箱子了，拔腿便追了上去。

……

小橘充分占据了地形优势，熟门熟路地穿过灌木丛，跃过矮冬青，直奔小区深处的老楼。

元月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风在少女的耳侧擦过，阳光越过高楼，穿过银杏树茂盛的枝叶，在地面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像千百只翩飞的蝴蝶。

元月踩在蝴蝶上奔跑，日光晒得人发烫，大脑却自动播放起了弦乐BGM，身后像是生出了翅膀，全世界都在为她加油呐喊，让她大胆向前冲。

元月暗笑自己太爱幻想。

枯燥的现实世界，哪里存在什么仙境。她一路追到最后，恐怕只能悻悻折返，还要被元珍教训乱跑。

猫在不远处停下，回头睨了她一眼，像挑衅一样。

元月哪能服输，当即把元珍的叮嘱抛在脑后，紧跟了过去。

再往前，是小区偏早期的户型，楼层不算高，一楼附带着小院。猫停在了最深处的院门口，矮下身子，液体一般丝滑挤了进去。

元月被隔档在外，只能侧着身观察环境。

这家主人似乎很热爱生活，围墙改造成了镂空的铁艺栅栏，上面缠绕着盛开的蔷薇。侧面开了扇小门，门口立着个邮箱样式的木牌，上面刻着房主的名字和电话。

元月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半秒后，又不自信地再看一眼

“时”这个姓氏比“元”还要罕见，倘若同学中有这么一个人，便会在心底铭记很多年，乃至只要看到这个字，就会自动联系上他的名字。

时。

时璟。

再追溯根源时，那个人早已润物细无声地扎根在了她的一整个少女时代。

比如，小学毕业那天，她正和好友合照留念，恰好时璟推着单车和几个男生在身后路过。

镜头捕捉到了她像哭一样的笑脸，也留下了十二岁的时璟。少年朝着她的方向看，还抬手比了耶。

比如初中开学报道，她在公交站台下车，恰好时璟作为新生代表在校门口帮忙迎接学生。

她在襄城一中听到的第一声问候来自于时璟。

虽然是对每个人都说过的“同学，祝你新学期快乐”，但元月还是铭记了很久。

再比如，高中时，按照成绩分配考场。

为了能够追上他的背影，她悄悄在背后鼓着劲，用了很多功，才能每次都刚刚好的看到他的背影。

他的名字很好听。

时代表着光阴流转，璟字温润，又含美好之意，亦如时璟其人。

于是她也悄悄给自己取着各种有关联的ID，比如各种游戏里的日寸、王景。

可惜从幼稚园到高中毕业，虽然时璟同学总是在她周围出现，但两人一直无缘同班。她能做的，也只是在课间揣着少女心事，故作随意的路过他的班级。临到窗口时，刻意放缓脚步，佯装不在意地向教室内瞥去——

幸运的话，她会看到或在座位上低头看书、或温声和同学交流的时璟。

不过通常没那么幸运。

元月和他说的最多的话，也不过是问他能不能帮忙喊同班的女生。

高考结束那天，在学生们陆续离开考场时，两人在教学楼前偶然碰面。

其实那时元月就想喊住他的名字，然后鼓起勇气，像少女漫画发展那样，大胆说出喜欢。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就把他们冲散了。

是暗示吧。

就像电影结束前，即便是没什么戏份的女配，也有资格再看男主角一眼，然后默默淡出一样。

不争取啦。

反正也没说过几句话，或许时璟同学眼里，他们也只是同学而已。

也不坚持了。

反正毕业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

两周前，元月是这样想的。还暗暗伤春悲秋，遗憾青春故事要就此落下了帷幕。

可没想到，这才不到两周，突然峰回路转。

……

橘猫轻轻一跃，稳稳跳在了院中端坐的白衣少年肩上，叼着兔子钥匙圈往少年的怀中丢，像打猎归来讨要奖赏的小朋友。

夏日的风穿过爬满围墙的蔷薇，发出沙沙声响。

时璟正坐在藤椅上看书，冷不丁被兔子砸中手背。少年似是习以为常，也不惊讶，一边抚着橘猫，一边拿起毛绒兔子。

同样白生生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眼尾微微下垂，干净得像汪着水。

时璟也忘了是哪天。他无意间路过那家店，一眼就看中了橱窗里的兔子。

和那个总是细声细气地问他可不可以帮忙喊人的女生一样。乖巧、怯生生的，看人时眼里带着一点善意的试探和小心翼翼。让人忍不住想触碰她、守护她。

买回家后，橱窗里的小兔便成了他的专属小兔。

会乖乖坐在了他的书桌上，陪他看书、写作业，陪他雕刻各种小摆件。每每看到小兔，时璟就觉得心安。时间久了，竟也渐渐非它不可。于是小兔的业务也在不断拓展，从学习伙伴，到吃饭搭子、上学伙伴。

冬天会让爷爷帮忙给小兔做围巾和帽子。

春秋天就换上针织马甲衬衫。

时璟这样想着，慢慢把目光转向矮桌上那只属于他的小兔。

现在是夏天了。怕小兔子晒到，前两天他还编织了一把小竹伞。这会儿小兔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伞看着他呢。

而班长带回来的这只……

像他的。

但不是他的。

时璟俯身，轻轻戳了戳竹伞小兔的脸颊。

此刻他心情不错，也很快理解了猫的思路：“所以，班长以为这是我的兔子？”

班长得意地叫了声，翘着尾巴，示意他看围墙外的人。

时璟握着两只相似地兔子，逆着光，朝外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光影造就出了错觉。那一刻，时璟隐隐觉得，他好像看到了扛着竹伞的小兔，“砰”地一声跳到了地面上，笑嘻嘻地冲他招手，

他猛然起身，向外走去。

一步、一步。

直到正正好好的，和元月四目相对。

兔眼红红的，湿漉漉地朝着他看，乖巧又无辜。

时璟心尖发痒，有点想笑。

但抿抿唇，还是矜持地一下下安抚着肩上的橘猫：“你是不是有点太通人性了？”

班长喵了声，不给解释。

挥手小兔，还是那个普通的毛绒玩偶，更给不出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