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戏香园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而叫极乐园。
极乐极乐,人间极乐。彼时前朝废帝好风雅,痴迷戏曲。
废帝登基前几年,还算殚精竭虑,一心想要挽救末世,只是,也许后来他终于发现王朝倾颓之势并非一人之力可挽回,索性摆烂,只求活着之日享乐。
如果极乐是有期限的,那在期限内,人会更加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最后的欢愉。
后废帝下旨挪用军费,拨专款命能工巧匠耗时一载,在锦州府城核心之地,精工修筑了这座独一无二的戏园,赐名“极乐园”。这里也曾算是锦州府最负盛名的梨园胜地,非皇家宗室、达官显贵不可入内。
极乐园建成后不过三月有余,晏氏便推翻了前朝,成了天下之主。
江山易主后,再没人想来、也没人敢来,极乐园改成了戏香园。
若不知这戏香园的前世今生,寻常路人途经这座落寞的旧园,大多只当是一处生意凋零的废弃之地,无人知晓这里也曾藏着一城最盛的风月。
卫奇香踏入这里时,只觉冷风穿堂而过,抬眼望去,朱红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骨。
她想,若她是废帝,既死期将至,她便要更加荒淫、放肆、发疯,修一座戏园算什么,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了。
戏台上本积了厚厚一层尘土,今夜因要演一场大戏,分明是有人特意提前打理过,像是早早备好一场戏,静静等候来客登门。
卫奇香带着张清刚落座,戏台之上骤然锣鼓齐鸣。
铿然急促的锣声划破死寂,回声层层叠叠,莫名透着几分诡谲。
整场戏、整座园,自始至终都专门在等她的到来。
卫奇香一落座,戏台上便响起了锣鼓声。
身侧的张清浑身猛地一颤,锣鼓突兀,声声戏乐逼人,他下意识往卫奇香身侧靠拢。
卫奇香双手箍住他的脸颊,眼神锁住他,不许他发抖:“别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有人要对我们动手,你怎么办?”
迎着卫奇香热切的眼神,张清咬着后槽牙,眼神一厉:
“干他!”
经过这些时日,张清不仅能熟练地将人打晕,对付些武功不高之人,也不在话下。
卫奇香非常满意:“很好,那如果对方比我们厉害呢?”
张清毫不犹豫:“跑。”
“跑的时候要记住什么?”
他对上卫奇香的眼睛,字字笃定:“先把你背起来,再跑。”
因为卫奇香跑得慢。
卫奇香最后发问:“跑不过呢?”
张清此刻已被卫奇香眼底的信任和热切洗脑得透彻,全身上下莫名生出一腔孤勇,他道:
“那就,干他!”
“重复一遍!”
“干他!”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干他!干他!干他!”
很好,张清现下像一个误入传销组织、只等着大干一场、浑身上下再不见一丝懦弱,只有满满的干劲儿的绝佳满血员工!
卫奇香放下心来,遂认真看戏。
既是一场专门为她准备的戏,她自然要好好欣赏。
……
戏幕初开。一众细丝傀儡逐渐动了起来。
第一幕戏。
锣鼓幽幽沉落,一具着大红喜袍的新郎傀儡敲锣打鼓远迎亲,喜轿中,新娘垂泪啜泣。迎亲路上,一女子骤然杀将出来。丝线猛地一扬,女子发力,竟将大红喜袍的新郎傀儡一把掀得高高抛向半空,绕了好几圈。木做的人偶在空中咕噜连转数圈,红袍翻飞乱舞,而后重重摔跌落地,又被马蹄狠狠踩中。那新郎傀儡,木面磕得坑坑洼洼,眉眼处撞出片片瘀青,瘫在台上动弹不得。
卫奇香笑了笑,这不就是那日在街上萧阿虎抢亲,男主被揍得鼻青脸肿之事么。
无趣。
第二幕戏。
新郎傀儡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骤然惊醒,木颅微微抬起,惶惶四顾。原来不过南柯一梦。他转头望向喜床,他的新娘安坐床榻之上,他这才笑了下。可新娘周身纹丝不动,四肢垂落,头颅微微歪向一边,全无半分活气,死寂地僵在那里。布景倏忽一转。数具执药箱、握银刀的郎中傀儡列队,齐齐立在新郎面前。新郎傀儡骤然暴起,手中短刃寒光一闪。
一具郎中傀儡被利刃刺中,悬丝剧烈震颤,木口开合,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歪倒。
紧接着第二具郎中傀儡也遭屠戮,又是凄厉的哀鸣,随后身躯颓然坍倒在地。一具接一具,声声惨叫此起彼伏,在空落落的戏香园里来回回荡。
卫奇香不笑了。
第三幕戏。
凄厉惨叫尚未散尽,新郎便径直扑向第三个郎中。这一具傀儡骤然剧烈挣扎,悬空的丝线疯狂晃动,木刻的嘴型剧烈开合,竟发出尖锐又慌乱的人声,打破了戏台固有戏腔:“我是女人!我是女人!可以不死!不死!”可新郎傀儡手段愈发狠戾残忍,利刃毫不留情地贯穿其身。
傀儡身躯骤然僵滞,所有挣扎戛然而止。下一瞬,这具木傀儡竟似挣脱了丝线桎梏、生出了鲜活魂魄,从喉间迸出一句陌生又真切的怒骂:“艹!”
整场戏,就此落幕。
卫奇香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张清忙去扶她:“香郎,怎么了?”
只是卫奇香呼吸又轻又急,一时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她也想知道怎么了,这出戏到底是怎么来的。
园中风声重又呼啸,方才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怒骂彻底消弭,只见有人影低低伏着,沉默收拾散落的木偶傀儡、悬丝与残破戏具,但他们只是沉默、缓慢、死寂地和那些傀儡没什么区别一般,静静地收拾着。
除此之外,再没人了。
周遭死寂沉沉,仿佛整座园子都在无声盯着他们。
卫奇香眼底骤然翻起疯戾的寒意,她凌厉疯狂地环顾四周的空荡,声色厉烈。
“你是谁?是谁!出来!”
吼罢这一声,她痛苦地捂住脸,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上。
卫奇香之所以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是因为她当初真的在一本书中看过同样的故事。
那个郎中死前喊了句“艹!”,这让她觉得新奇,一本古代架空小说里的npc苦苦求饶不得后,竟然在死前这样骂了句,不知是作者功底不够让npc出了戏,还是情到浓处,npc自己创造出了不属于这本书的“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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