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漏进的日光温软和煦,落在堂中茶案上,却半点暖不透闻沉舟周身的沉郁寒气。
石寒水砸吧砸吧嘴,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又是一副不太欢喜的模样。
而且在那窗前都站多久了,不累么。
只见闻沉舟指尖扣着一只青白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机械地一口接一口抿着。
舌尖尝不到半分茶味,只剩满喉冷涩。
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死死锁着街对面那间成衣铺子,目光似要穿透木质铺面,凿穿内里景致。
石寒水心道,最近真是大起大落。
康州的案子有人查,康州的人也有人悄悄带走,这么久了,闻沉舟的爹都已经草草下葬,他们却还没回去奔丧,这锦州府不宜再待下去了,可闻沉舟却不肯走了。
闻沉舟从前不做于大计无益之事,现下却做了好几桩。
石寒水知道闻沉舟有事瞒着他,他那日从知州府回来分明挺高兴的,给所有随侍之人都赏了银子,不过后来在房中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如今又是一脸愤恨。
堂内气氛死寂压抑,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沉闷。
成衣铺子的伙计躬身快步走入堂内,眉眼机灵。
闻沉舟终于收回钉在街对面的目光,眼皮微抬,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冷硬的凉意,字字压着情绪:“方才铺子里,那两个男子是去做什么的?”
到成衣铺子做什么,自然是买衣裳啊,这些个贵人怎么尽问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伙计保持微笑:“回公子的话,方才来的是两位公子,二人来选衣裳。”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方才的细节,继续细说:“进门之后,其中长得高的公子站在旁侧,不怎么说话,另一位爱说话、个子矮的公子挑选衣料。”
闻沉舟问:“那爱说话的,选的都是什么衣裳,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伙计道:“都是红的、紫的、颜色鲜亮的,什么样的款式都有,哦,爱说话的那位公子对我们说,要贵的,最贵的,若是两身衣裳款式相同,他都是选更贵的。”
闻沉舟扯了扯嘴角。
呵,不愧是卫奇香。
他又问:“他们二人,可说什么话了?”
伙计脑海里仿佛响起句句夸赞,如余音绕梁,那人实在太会夸,叫他想忘也忘不了:“爱说话的公子总是夸另一个公子姿容无双,说他穿什么都是好的,旁人啊,万穿不出那种气度。”
闻沉舟冷笑:“姿容无双,有多无双?”
伙计道:“高个子的公子带着面具,小人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他露出谄媚的笑:“公子,小人斗胆说一句,那公子虽身量高,可面具取下来,必定不及您万分之一,您才是真正的姿容无双。”
闻沉舟面色稍微缓和。
但他又问:“那爱说话的,有同另一个勾肩搭背吗?”
伙计一愣:“这……试衣裳,难免手碰到手,嘴碰到……啊,不是,就是挨得近。”
事实上,那二人并肩进店,举止格外亲近,全程形影不离。
闻沉舟指尖的力道悄然收紧,戾气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几乎要压不住。
伙计察看着闻沉舟的神色,见他面色阴沉可怖,周身气压极低,心里暗自揣测,越想越觉得贴合实情,低声劝道:“公子,咱们锦州府地界,这般事儿素来不少,这个不听话,再找一个便是了,您如此气度,一个个都往您身上扑呢。”
锦州府不少达官贵人养男倌,养着养着跑了的男倌也多。
伙计心想,看这做派,是来捉奸的。
想来是养在身边的贴心人,转头便傍上了家世、气度更胜一筹的靠山,另寻了依托,故而才惹得贵人如此愤恨郁结。
唉,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更好些,也好去找个贵人傍上。
但这番心思伙计只藏在心底,半句不敢点明,只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闻沉舟沉默良久,周身寒气沉沉。
半晌,他取了一锭银子,随手丢在案上。
“赏你的。”声音冰冷淡漠,毫无起伏。
伙计闻言大喜,连忙跪地谢赏,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猜得不错,不敢多做逗留,麻利地拾起银子,躬身行礼,快步退出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的压抑气息却陡然抵达顶峰。
石寒水见情况不对,默默地站远了些。
果然,只听“哐当——”一声刺耳巨响骤然炸开。
方才还被闻沉舟紧握在手中的青白瓷茶盏,骤然被他狠狠掼在地面。
精致的瓷盏瞬间碎裂成片,冰凉的茶水四溅,细碎的瓷片飞散四处。
石寒水猜他不会再扔了,方才走近:“长公子,那二人中,有您熟识之人吗?”
想来应该是很熟了,不然不会恨成这样吧。
闻沉舟垂眸,当然是熟识的人,很熟。
他道:“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闻沉舟久久缄默,像是在和心底什么东西较劲。
过了许久,才缓缓抬眼:
“是我的妻。”
举办了婚礼,虽然是中断了的;宴请了宾客,虽然是不怀好意的。
但怎么不算是夫妻呢。
石寒水错愕地抬眼,觑了闻沉舟一眼,心底满是疑惑。
什么妻?何时有的妻,他怎么不知道?
况且,刚刚伙计不是说里面是两个男人吗。是男妻吗?
他斟酌着问了出来:“我听着方才的意思,其中一个怕是个男倌,那不是比奴仆还要卑贱么?长公子您……”
闻沉舟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女扮男装而已,况且,她不会给人当奴仆的,她会给自己找滋润的好日子过。”
她又蠢又聪明,而且,不爱吃苦。
甚至闻沉舟时常觉得,卫奇香有时候对她自己实在好得过分。
那时他们有了钱后,卫奇香给自己买顶奢珠宝、衣服,连袜子都要最贵的,但给他买的全是地摊货,假大牌。
他穿出去参加董事会,被人欲言又止、隐晦地提醒,LV的V掉在了地上。
卫奇香还喜欢给他买白衬衣,美其名曰哄他说穿白衬衣更有少年感,其实是因为白色的比其他颜色要便宜。
直到后来他终于慢慢发现,卫奇香似乎没有那么爱他,对他一点都不上心。
如果一个人对你上心,怎么可能样样都给你用便宜货。
闻沉舟越想越觉得气闷。
……
此刻,街对面的铺子,两道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天光落在二人肩头,一人带着面具,另一人同他挨得很近,笑容开怀。
立在闻沉舟身边的石寒水,身形骤然一僵。
他目光扫过那面具之人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他随即往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靠窗的风穿堂而过,石寒水这回是瞧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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