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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祝卿常安

望月楼内,祝长安瘫倒在地,身子勉强靠在柱子上,又一条腿屈着,才能撑得住一口气。整个人更是一动不动,只心口处微微起伏。

云海的人已将望月楼包围,而他自己,就站在祝长安对面,冷眼看他残存一口气,认输却坚持不肯速速就死。

“长安!”

“长安!”

云见月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一声高过一声,一句近过一句,带着哭腔,唤得祝长安心痛如绞。他想回应,奈何胸口一攒力,腹部伤口的血便似泉眼,汩汩流淌。

“长安!”

当随风吹来一缕暗香时,他的眼珠才轻轻转了转,眸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一幕太过血腥和不真实,她的父亲手持长枪,枪尖上血滴不断,而他的夫君衣袍已被血浸透。

云见月呆立门边,却已魂散。

祝长安朝她伸出手去,“见月……”

云见月还是怔怔地,只那一双手,已先她的反应一步,远远地朝他伸了过去。

“月儿,不要过去!”云海横在两人中间。

沙场征战多年,其实云海今日才见识到真正的行尸走肉。

云见月一步一挪,像看不见她的父亲,也看不见他意图拦下他的那只手上,沾着祝长安的血。

两只手交叠时,祝长安露出一抹笑,就像从前耍性子惹她生气后,得意的笑。

他看得清,云见月眼中的惊大过于惧,甚至恨意,也大过了惊。他很欣慰,他的妻子看到死人,再也不会害怕了。

“再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祝长安努力扯着嘴角,是真的很想对着她笑。

云见月依言再次靠近,跪坐在他身前,直到两人脸贴着脸。他捧着她的脸,吻上她的额头,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一道,抹去了泪,却留下了血痕。

“真好,我只怕再见不到你了……”他说。

“见月……我……不能再……护着你,往后……你一个人……要……勇敢……”外头的厮杀声未息,而他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不肯挪移半寸。

云见月早已气促难言,只是拼命摇头。

祝长安捧着她的脸,笑得热烈,而后将手缓缓垂下去。突然,他袖中露出一柄短刃,接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云见月的手。

将刀尖插进自己的胸口。

他彻底失力,脑袋伏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道:“宁王妃大义灭亲,手刃叛贼,凭此一功,足以证自身清白!”

闭眼时,脑中浮现那年新婚夜,红衣白雪,胜梅三分,他却在雪中想了一宿的破局之法。

其实这局棋,他从无胜算。

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在新婚夜丢下她……

一生都在隐忍的云见月,到这时才终于放声大哭。

脸上、脖子上、绣着茉莉花的衣襟处,俱是血和泪:“我要这清白做什么?我要这清白做什么!我要你啊!”

祝长安不会再有回应,抱着云见月的手失力垂落。

这时,袖中掉出一封信笺,落在她的脚边。

冷眼旁观这出生离死别的云海,只以为抓住了他的谋反罪证,跨步上前。

云见月却已弯身拾起。

“放……妻……书?”

云海的脚步一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听错,祝长安藏于袖中的,不是罪证,是放妻书没错。

“忆昔结缡之始,红妆映雪,青丝绾余心。六载光阴,慰余半生孤寒。然今余陷死局、沾污名,若再执手,恐累卿背负骂名,困锁余生。特此手书,放妻归去,愿卿莫忆往昔,不问旧事;重梳蝉鬓,再遇良人。祝长安,祝卿,常安。”

祝长安是在望月楼内看着云海带人杀进王府的。

他看着易装的朝廷军撞开了王府大门,看着他们杀进庭院,冲上游廊。

他只是低低叹了一声,“她会伤心的。”

窗外的厮杀声刀剑声渐近,却不能入耳,祝长安戴上白玉五梁冠,身穿蟠龙王袍,淡然立于桌案前,磨墨,提笔……

谋逆是大罪,祸及妻儿。

所以他写下这封“放妻书”,为她谋出一条后路。

“祝长安,祝卿常安……”

云见月喃喃复语,一手抱着没了气息的祝长安,一手将书信紧紧贴上胸口,细细嗅来,上头还有浅淡的一缕冷梅香。

不知他落笔时,有没有落泪。

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为何祝长安那么在意自己是不是每日都念他的名字。

还明白他为何不肯送自己进京。

云见月抬脸怒视眼前人,这个她曾引以为傲的“父亲”。

“他何来谋逆!何来谋逆啊!都是你们苦苦相逼!”

看着女儿脸上血泪俱流,云海缓缓拧紧眉头,凝思不语。

他攻进望月楼时,祝长安像是已知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他的长□□穿祝长安的肺腑时,他只问了自己一句话,反反复复问了多遍,“你这样利用见月,是要她一生都活在愧疚中吗?你会保住你女儿的命吗?你会不会保见月好好活下去?”

云海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那是他的女儿啊,虽非亲生,虽然自己也确实利用了她,可也是他悉心养育多年的女儿啊,他怎么会要了他女儿的命?

他到底是一个父亲。

所以他恼怒祝长安对他的“羞辱”,长枪再次刺入。

血滴到地板上时,祝长安抬起泛着血丝的眼睛,直视着云海,一字一句道:“宁王谋逆,伏法当诛,见月无辜,予她生路。”

这个逆贼,到死都不信他会保护自己的女儿,步步都在为他的女儿铺路。他看着那个“伏诛的宁王”,忽而开始怀疑,他坚持了多年的正义,果真是真正的正义吗?

心中的怀疑不过转瞬即逝,宁王已死,正义与否自有史书论定。

回过神来,依旧是冷面将军,“将宁王的尸首带走!”

“你不能带走他!”云见月死死抱住祝长安的尸体,她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负责拖拽尸体的士卒也不敢太用力抢夺,几番拉扯下,祝长安仍牢牢缚在云见月怀中,只得束手无策地看着云海,等待他的示下。

“月儿!”此时的云海脸上并没有胜者的得意,相反,表情有些复杂,他要说服云见月,但似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月儿,皇上是一定要亲眼看到宁王的尸体的,如果你不肯交出他的遗体,那我……就只能割下他的头颅回去复命。”

云见月的脸上血色全无。

不过半晌怔愣,便似下定决心,将祝长安稳稳靠在的柱子上,转身拾起他曾用过的长剑,横身立在他身前。

“我乃宁王正妻,四鹫城的宁王妃!誓与长安同进退!”

如果祝长安能看到听到的话,一定是欣慰的。他年年日日教着她勇敢和反抗,但直到他死,她才学会。

同样,这样的云见月,云海也是头一回见。那剑光晃过他的眼睛时,也令他心神一荡,如果他像培养程诩一样,从小教会她耍枪舞刀,或许,她会是北昭唯一的女将军。

可惜,祝长安没有重来的机会,他也没有,是人都没有。

容不得云海多思,云见月猛地扭动手腕,剑刃冷冰冰抵住她的脖颈,声音冷脆:“今日我死,方能任你带走他!”

“月儿!”云海眼圈泛红,“你是要爹的命不成?”

“不是我要你的命,是你要我的命!”云见月的声音稳了许多,也冷了许多,亦有许多眼泪涌上来,落在长剑上。

云海已将手背在身后,悄悄褪下手中那枚玄铁打的戒指,口中叙起旧情:“月儿,你娘死得早,是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云见月双睫一颤,将模糊视线的眼泪挤出去,几乎同时,戒指稳稳抛出,打在她的手背上。

长剑落地。

一旁跟随云海已久的士卒早已做好准备,飞快上前,抢下落地的长剑。

云见月也知她父亲心性,也顾不得夺剑,转身去护身后人。立时又有两旁士卒同时上前,两个去拖拽靠着柱子的祝长安,两个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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