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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大公子出城议和,以退地屈河十三州,岁币十万,绢帛二十万匹的代价换取胡虏退军。

一个月后,皇帝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谢罪。以年幼才疏德薄尚不能统御万方之名,重组内阁交权于阁臣理政,待三年后皇帝大婚立后重新亲政。

自此小皇帝成了史上绝无仅有两次交权两次亲政的君主,快要二十岁的年纪重新拜大公子为师,学习治国理政。三年内军政大事由大公子主理,他在三十多岁的年纪走到了和老首辅曾经一样高的地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小皇帝对他言听计从。朝臣说罢就罢,说杀就杀。朝廷要节省开支,文武百官乃至小皇帝就跟着他一起缩衣节食。要启用女子入仕,借着护送百姓的军功,高瑛摇身就有了功名——正四品知府,当年七月下放霍州。

高瑛跟着大公子一下成了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最扎眼的存在。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是个女人,做官了,穿着官袍和文武百官走进午门,站在太和殿下听政。

所有人也知道她的靠山是新任内阁首辅,看她的眼光别有意味。虽然她和大公子关系确实不正常,但是叫人天天跟瞧猴子一样瞧,感觉还是挺难受的,高瑛上朝的时候恨不得离开那帮人远点。

上朝刚过子时就恨不得起来先赶去午门候朝,但上朝是有时辰的,午门到了时辰开会开门,大伙一股脑的涌进去。她还是要和那群老头、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脚后跟贴着脚后跟进去。

那就晚点好了,她干脆睡到卯时才起,踩着午门关门的时间跑进去。但是这样会迟到,御史会拿着小本子一个一个的查人头。抓到了迟到早退就狠狠的罚银子,充入国库。

她在京城里挨了好几个月,终于等来吏部的官凭,拿到就兴冲冲打包袱出京去了。大公子赶着去送她,到她租赁的小院里扑了个空。追出城拦住她的马车时,还没出声,她就跟狗鼻子一样闻见他的味儿了,突然先开车帘探出头来撞上他骑马刚刚赶到。

“大公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走官道,不怕追错,我去码头乘船了吗?”

大公子干咳一声,打马不紧不慢的跟着她的马车,道:“你是高瑛,我能不知道你吗?我送送你,出了通州就回来。”

高瑛开心,朝他伸手,“那大公子上马车来陪我坐坐。”

陪同随行的人都是大公子重新挑选培养的侍卫,他想也没想就让马车停下来钻上去了。

高瑛不记得多久没有亲近过他了,从议和之后他成了首辅。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又很近又很远,她也是小官吏,天天上朝都能看见他。有的时候他还会下太和殿来,走到她身边来训政。

但是他成了首辅就常住在紫禁城里,经常和他朝夕相处的人变成了小皇帝。高瑛觉得半年来和他说的话不超过十个手指,真的很少很少。更不用说和他亲近,拥抱,亲吻。

“大公子,我好想你!”

他一钻进马车,车帘才放下遮住天光,她就扑了上去抱住他。又急又猛,差点把大公子扑倒滚下车去。连忙用手抓住车床,才勉强抵挡住她冲过来的那股蛮劲。抱着她半跪在车里,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放松。

“我也想你,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照顾好自己,经常给我写信来。”

高瑛咯咯的笑,在他耳边噗嗤噗嗤的呼热气,“可是我不会写字,也看不懂公文。大公子,你真的放心让我去霍州吗?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怎么能做知府,我弄砸了你的事怎么办?”

“我相信你,不认字,我给你派了一个很厉害的女师爷,在霍州等着你。”

“真的吗?女师爷,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吗?”

高瑛放开他,好奇的问。大公子失笑,抚着她的脸捋捋被她耳边蹭乱的头发。

“可以,她是大小姐薛璎璎。到了任上之后,一切照章办事,你不需要走谁的关系,卖谁的人情。去把地方这些亏空追缴回来,自古以来乡绅刁钻于小民,隐匿田产漏税之风猖獗。你去就要把这股不正之风打掉,他们刁钻赖皮,你要比他们更甚。只有一条底线,照朝廷章程办事。”

“就是比谁更不要脸赖皮嘛,你等着,不出两年我肯定把他们欠的银子收上来。”

“嗯,还有就是在地方切记不可轻信人。你不识字,公文就让大小姐读给你听,不懂的意思就问她。给你公文我会尽量写简洁,清楚明白,不叫你们去揣度意思。公文奏疏不会写就让大小姐给你代笔,除了她谁都不可以信。”

“我知道了,只信大小姐和大公子。”她乖巧的点头,靠在大公子怀里坐好,闷闷的问:“我们要分开多久呢?”

他也不知道,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手捏,“得空了,我就去看你。万水千山,天涯海角,我也都去。你在地方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我给你专门派了锦衣卫随行。朝廷现在百废待兴,练兵安抚百姓到处都要用钱,甚至还有明年的岁币。改革吏治,追缴国库亏空,只是新政治的一部分。我们还要想办法改善民生,充盈国库,练兵备边。我打算用十年的时间,与百姓休养生息实现中兴,一雪议和之耻,收复失地。”

“大公子是皇上马前卒,我是大公子的马前卒是吗?”

高瑛不傻,议和那段时间没瞧清楚形势,还以为议和是大公子一个人的主张。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朝廷里很早就有人要弃京南迁了,那个人第二天被打死在午门外。后来这件事就没有人再提了,再后来局势危急,敌寇攻入京城,国家生死存亡之际。

所有人包括小皇帝都知道贼寇根本无心中原,他们劫掠烧杀要钱的。弃地纳贡,他们就会离去。没有人敢站出去议和,她才明白大公子是皇帝马前卒。皇帝年幼可以无知为奸臣所惑,但皇帝不能昏庸无道。

现在她也是大公子的马前卒,为改革,为了新政,他需要冲锋陷阵的人。

但大公子望着她的眉眼,深情而温柔道:

“我是皇上的马前卒,可瑛瑛你不是我的马前卒。”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高瑛问,大公子想了想,倾过身来吻住她的唇。

“瑛瑛,是梁祝,生死相随。”

高瑛瞧过这出戏,两个相爱的男女不为世俗所容,殉情变成蝴蝶飞走了。

她是个生大于死的人,但每次看都会两眼泪汪汪。以至于在路边的小花上看到缠绵双飞的蝴蝶,她就会觉得故事是真的,那两个人真的变成蝴蝶永远在一起了。

大公子又道:“瑛瑛,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这高瑛没听过,抵着他的肩膀,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伯牙子期?是谁,大公子的朋友吗?我认识吗?”

大公子忍俊不禁,“你不认识,等下辈子我教你读书认识他们。伯牙失子,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高瑛听不懂,但大公子说的什么话她都相信。所以像一块顽石一样义无反顾的冲向霍州,冲向地方州府,将百余年来士绅利益勾结牢不可破的结盟冲击得七零八落。

朝廷要追查亏空,清帐田亩。

她带着亲自去士绅家里催交,有人抬出哪位亲族本家在京为官撑腰。她就让薛璎璎写了奏疏递到京里去,早朝上大公子就当这文武百官的面扔出奏疏,当着小皇帝的奏对。朗朗乾坤,众目睽睽,没有人敢包庇老家为非作歹的亲族。吃下这哑巴亏,连夜写信回老家亲自催缴。

朝廷要开海关做生意。

她就在地方鼓励百姓把家里的稻田改种茶树,桑树,养蚕,开织造厂。北粮南调,平衡江南米价,以防止稻田改种后奸商哄抬米价伤民。

那几年她从正四品的地方知府做到从二品布政使,得罪不少人。

有买凶杀人的,在她巡视地方路上设伏刺杀,三年内不下于十几次,好在有锦衣卫扮作差役跟随一直贴身保护都没有伤到皮毛。

也有恶意中伤她官逼民反的,流言传到京城去了,还真有官员弹劾她的暴政,是酷吏,在地方胡作非为。

她才不信呢,带兵去抓造反的人,直接打进山上土匪窝里。不仅剿了匪,还几个背后花钱作戏的乡绅也抓到了。

只是这次运气不好,兵荒马乱的,她被流矢擦伤脸,躲避的时候滚下马栽河里了。薛璎璎带着人沿河岸找了半夜,找到她的时候她被冲到下游的山神庙里。

回去昏睡了两天醒过来,她忽然有些伤感,找到薛璎璎问她。

“大小姐,伯牙子期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高瑛脸色不太好,泡在水里受凉,高烧了一夜才退去。瞧着像是鲜嫩菜苗丢进热水里,烫蔫了,精神萎靡。

薛璎璎扶她入屋坐下,沏了茶来放在她面前,挨着一旁的八仙凳坐下。

“师母怎么会问伯牙子期,这是吕氏春秋里写到的两个人。伯牙是著名的琴师,子期是山里的樵夫。他们身份地位虽然有云泥之别,但伯牙以琴寄情志在高山流水,只有子期能够精准领会。后来子期生病去世了,伯牙失去了一生的知音,摔断了他的琴,从此再也不弹琴了。现在我们读书经常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来比喻志趣相投的人。”

“是吗?大公子说我与他是梁祝,生死相随,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我都听不懂。”

高瑛不好意思的笑,薛璎璎瞧着她伤怀的神色,后背不由升起一阵凉意。她不记得大公子的信和文书里有说过这句话,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师母,先生他怎么能这样比喻你们。”

“怎么了,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薛璎璎连连摆手,“师母,怎么突然问这个,您是想先生了吗?”

是吗?

高瑛不知道,也许是生病了,受伤了,年岁大了,离开那个人太久太久了,这一刻她就突然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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