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啦!快灭火啊——!”
薛彻被这道嘶吼声陡然拽回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来,恍然回头。
不远处的绸缎庄方向,浓烟滚滚升起,火光从铺子的窗户里窜出来,把半条街的灯笼都映成了暖黄色。绸缎本就最易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旁边连着好几个铺子,转眼便连成漫天火龙。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冲了上去。
火势浩大,庄中绸缎、木架、油彩燃成一片,烧起来的气味呛得人呼吸不上来。浓烟裹着热浪往外涌,隔着一整条街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火舌从一扇窗窜到另一扇窗,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薛彻煞白的脸。
身旁似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也有人扛着水桶往火上浇,可面对这熊熊大火却只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遮天蔽日,将围观的人群纷纷逼退。
街边有人大喊:“这可如何是好!里头还有人——”
有人立刻补充:“好像是个穿青裳的女子,好像没出来呢!”
薛彻浑身一僵。
穿青裳的女子……
脑海中猛地掠过今日出门之时,他亲手替她拢好的那件那件青色大氅,颜色样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片火海,瞳孔骤缩。橘红色的火光翻卷着,叫嚣着,吞没了整个铺子的梁柱和货架。
“……琼枝?”
他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一股自己都不曾觉察的颤抖。
他猛地拔腿冲向燃烧的铺子,热浪扑面而来,浓烟灌进喉咙,将他呛得剧烈地咳了几声。
但他没有后退,依旧艰难地往火光中走。
“琼枝!你在里面吗!琼枝——”
没有人应声。
回应他的是梁柱断裂的巨响,以及火焰舔舐木板的嘶嘶声。
身旁两个摊主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拽:“薛家主!您不能进去!里面要塌了!”
“放开我!”
薛彻用力挣扎,但身后两个人死死拖着他,将他往后拽。腿下猛地一软,薛彻脱力般跪在地上,有零星几点火星扑面而来,漂了他几缕头发。
“琼枝!琼枝——”
琼枝,方弱柳。
他的琼枝,他的爱人,他求而不得的珍宝。
她明明生得一副那样姣好的面容,却葬身火海之中,死得那样凄惨。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烟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这是报复对吧……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他后悔了。
后悔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求着将她带出来。
后悔将她从偏远的墨城带回来,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薛彻?你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薛彻浑身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目光触及那人斗笠下的面庞时,薛彻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她。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琼枝一袭青裳,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上的大氅完好无损,似乎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头顶的斗笠微微歪斜。
她抬手撩起斗笠一角,目光直直落到薛彻身上,眉头微蹙,似乎是被烟熏的。
“此处火势浩大,这是在做什么!薛彻,你赶快起来!”
琼枝说着,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肘。
薛彻猛地抬手,反手握住琼枝纤细的手腕,瞪大了眸子死死盯着她:“你方才……去了何处?”
琼枝不明所以:“那边人太多了,我挤出去透了透气,你这幅模样是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以为……”
他猛地哽住,再也说不下去。琼枝微微歪了歪头,俯身对上他的目光。
“你以为什么?”
薛彻看着她,好似被抽走魂灵般,一动不动。
铺子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浓烟在他们身后翻卷,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有风裹挟着一股热浪袭来,琼枝下意识抬手挡在面前,连连后退几步。
下一瞬,薛彻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的力道大得离谱,好似要将她的血肉嵌入自己的骨髓。他的手摩挲在她的背脊和长发,像是在确认,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她真的还在。
她还在,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竟莫名带着一抹哽咽:“我还以为你……”
琼枝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没有挣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那团渐渐被扑灭的火,又落在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街市上。
“薛彻。”
“嗯。”
“我有些乏了。”
薛彻没有松手,将脸埋得更深。
“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回哪个家。”琼枝苦涩一笑:“薛彻,我没有家。”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于我而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薛彻牵起一个笑容,捧起琼枝的脸,隔着那层单薄的纱幔,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莲花灯碎了,下次,我再给你赢一盏。”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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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薛府时,夜色已深。
府中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地挂了一排,在风雪里晃来晃去,映着门前的石狮子。廊下贴了新桃符,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鞭炮硝烟味。
下人们大多被遣去守岁了,府中静得出奇,只有檐角的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薛彻牵着琼枝的手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走进锁青苑。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琼枝在榻边坐下,解了大氅,摘下斗笠,放在膝上。
薛彻拧了帕子凑上前来,动作轻柔地为她一点点擦着脸颊和鬓角的灰尘,而后握着她的手,慢慢替她一根根擦拭着手指。
做完这一切,薛彻缓缓起身,嘱咐琼枝稍等他片刻,而后转身离开。
再次回来时,他手里已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是她从前风寒时他常熬来给她驱寒的。
薛彻侧身坐在榻沿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着姜汤,两人沉默着,没有人开口打破着难得的静谧。
直到一碗姜汤见了底,薛彻把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又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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