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澜定定神,起身上前撩袍跪下,嗓音沉着:“回父皇的话,李妙英总对人说儿臣要娶她做九王妃,几乎将儿臣视作她囊中之物,儿臣……实在忍无可忍。”
梁帝落下棋子,嗓音淡淡:“只是如此吗?”他瞥他一眼,“与他人无关?”
宋清澜低着头,“父皇何以这样觉得?李妙英以儿臣王妃自居不是一次两次,儿臣厌恶她的作派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会与其他人有关?”
梁帝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宋清澜背后渐渐渗出冷汗。
片刻,梁帝过来俯身扶起他。
这个年近五十,威严深沉的男人将他宽厚沉重的手掌按在他的肩头,微笑着说:“听说那丫头对你情根深种,忠远侯偏疼他这个小女儿,为了她做出让步也不无可能……如今你临近出阁,马上就要成家,挑个女子先把亲成了,朕觉得也不错。”
宋清澜神色僵硬一瞬,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男人。
他没有掩饰自己眼中近乎称得上冒犯的难以置信。
梁帝话中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他希望他娶李妙英,得到忠远侯府的助力。
被他这样盯着,梁帝也只是淡然地掠过他的目光,面色和蔼,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的眼睛沉寂下去,如一片漆黑的湖水。
梁帝转身走回坐榻。
“父皇的意思,是要拿儿臣的婚事去换忠远侯的忠心吗?”
青年冷硬的嗓音在他身后落下,梁帝仿佛听到了金石坠地般的铿锵之音。
宋清澜一字一顿,“李妙英妄自尊大,傲慢跋扈,在父皇眼里,这样的人便是儿臣的良配吗?”
梁帝顿住脚步,回头。
男人脸上属于父亲的慈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一贯不动声色的平静深沉,他淡淡看着青年,“你如今也不小了,马上就要出阁,竟还分不清楚,孰轻孰重吗?”
空气一片死寂,徐皇后和宋行野心惊肉跳。
宋清澜身姿笔直,抬头迎上男人的目光,分毫不让,冷笑着说:“竟是儿臣蠢笨,本末倒置,让父皇失望了。既是如此,父皇又何必让儿臣去崇文阁学什么治国理政,直接让儿臣去学怎么讨好女人,不就行了?”
“放肆!”梁帝一巴掌重重拍在棋盘上,棋子乱飞,噼里啪啦跳了一地。
徐皇后赶忙起身,过来挽住梁帝的手臂,低声吩咐:“判离,小厨房热着你父皇最爱喝的百合银耳羹,你去看看热好了没有。”
宋清澜起身,退后两步,一言不发转身。
身后传来女人絮絮的温柔低语。
“陛下别气坏了身子,判离这孩子就是年轻气盛,臣妾回来好好说说他……说起来,臣妾正有一事要向陛下请教呢,那李福禄前两日……”
宋清澜面无表情,大步跨出殿门。
宋行野急忙跟上去。
凤仪宫正殿外的长廊,远望而去,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越夜色沉浮的宫阙。
青年身高腿长,个子比宋行野整整高了一头,大步流星地走起来,她小跑着才能跟上。
宋行野上气不接下气喊了一路,宋清澜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走,一句也不搭理她。
宋行野本也不是好耐性的人,当下也恼了,止步一跺脚道:“宋清澜!你这人,我什么地方惹你了,你冲我发什么火!”
宋清澜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上下起伏着,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最终,也没说一句话。
宋行野走过去,缓和了语气说:“父皇又不是非要你娶李妙英,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和忠远侯府闹这么僵——”
宋清澜一声冷笑。
“你错了,阿野。”
宋行野愣了愣。
青年平静如水的眸光横移过来,停在她脸上,他淡淡地道:“你错了,父皇的意思,就是要我娶李妙英。”
“不,”他又摇头,自顾自说,“他是要我骗李妙英。”
“骗?”
“你没听到么,父皇说——挑个女子先把亲成了。”
“什么叫‘先’?便是我先忍耐一时,娶李妙英,让她对我死心塌地为我所用。忠远侯但凡为李妙英的以后做打算,就一定会与景王、左相彻底反目,转而站在你我这边。届时你我胜算大增,父皇更不必在前朝辛苦调停,这就是‘先’。”
“既然有先,那就一定还有后手。父皇是在暗示我,只要忍到你我地位稳固之时,便可回头清算忠远侯。到那时,李妙英没了母家靠山,我立妃纳妾也好,或者直接休她另娶也好,总之,随我处置。”
宋行野心中一震,霍然抬头。
这一刻,她正对上宋清澜的眼睛。
青年一双清亮明眸,眼眸深处,如有漆漆烈火。
他轻声说:“阿野,我厌恶李妙英不假,不愿娶她为妻也不假,可要我先哄骗她,利用她,将她榨干价值后再踩她一脚,弃她于不顾——”
“阿野,我做不到。”
从小到大,耳边礼法道义,纸上圣人之言,都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不能背信弃义,抛妻弃子。
不能狼心狗肺,不择手段。
不可以。
他做不到。
宋行野深深顿住,许久,笑了笑。这笑不同于少女以往的嬉笑之色,格外沉静,几乎让她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哥,你不想娶李妙英就不娶,不要听父皇的话,你没有错。”
“但是哥,”她仰头看着青年,不容置疑地说,“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激怒忠远侯府了。”
少女眼中蒙上一层阴翳,稚嫩的面容上显现出并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深沉之色,“这几日的早朝,几个言官接连上疏,说那么多侍读整日陪着我早出晚归,铺张奢靡,根本没有储君的样子,又弹劾母后私心太重,罔为天下人之母,吵到最后,又吵到了改立太子的事上。”
她眯起眼,眸中寒光闪烁,“雕虫小技虽不必放在心上,可你我也必得警醒,朝中愿意为大哥和李仲奔走卖命的人多的是。纵然父皇这几年重用寒门学子,极力限制世家大族在朝中势力的扩张,眼下也还不到将这些毒疮一并清除的时候。”
“这几日父皇为安抚李仲费了不少心思,人眼见着憔悴许多,头发也白了好些,他身子这几年本就不好……”
夜风里,少女絮絮地诉说她的愤怒,她的隐忍,她的忧虑。
宋清澜的目光无声落在少女面容上,他这个妹妹长大了,在她脸上,逐渐显现出了和他们父皇如出一辙的冷静理智,杀伐果断,他们越来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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