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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初见沈千雪

这日临近中午,望舒和陆怀朴一道进山打猎。望舒在前面,陆怀朴在后面,他手里提着一只刚收起来的猎物,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五月的天气暖和了,他外头只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杖也不再天天拿着,只在路难走时才会扶着旁边的树,借一借力。两人原本准备从东坡绕回白岩坳,望舒却忽然停住了步子。

山风从乱石堆那边吹过来,原本清甜的草木味里,忽然夹杂进一点突兀的、属于金属和血的戾气。

不是鹿獐踏草的簌簌声,也不是村人赶路时一深一浅的脚步,而是杂乱的人声、喘息和兵刃撞在一起的声音,里头还夹着孩子哭到发哑的抽气声,极轻,却如细针般扎进望舒的感官。

“那边有人。”她说,朝第一次遇见陈老六那条山道的方向望了过去。

陆怀朴闻言抬头,眸光在这一瞬微微凝起,顺着她望向的方向看过去:“过去看看。”

两人转身便往那边赶。

山道并不远,跨过一片斜坡便是。等望舒掠过最后一道小坡时,正看见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踉跄着倒下。那人的肩背已被砍开一个大口子,血浸湿了厚实的短打,人却还挣扎着想去够地上的刀。在他身后,是一个抱着女童的妇人,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个男孩,那妇人脸色惨白,身形却立得笔直,像是要在倒下前撑住最后一点体面。身前离她最近的一名汉子提刀正要往前劈下。

那汉子半遮着脸,外罩是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脚下却是方便发力的短靴,出刀的角度刁钻异常,直取那妇人的颈侧。

望舒看清形势,从坡上直掠而下,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重重击向那柄钢刀。

“铛——!”火星四溅。钢刀被震得猛一偏,斫在旁边的山石上。那汉子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尚未来得及分辨来人,望舒的第二下已经逼近,翻转手腕将刀柄贴着他肋下往上一送,正撞在最容易叫人脱力的地方。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斜跌出去。

此刻后头另外几人同时扑上来,望舒侧身拦在他们面前,短刃在指尖掠动,眼神冷得像老栎岭深处的寒潭。

沈千雪在那一刻甚至忘了呼吸。她身居上位多年,见过不少护院争斗,却从未见过这样杀人的武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一点名为“杀气”的干扰,只有一种近乎天经地义的、对物理结构的精准拆解。

那个少女的面容极其清冷。与其说她是在救人,不如说她正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武艺,在修补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她像是在确认每一刀的力道和每一个人的动向,直到整个山道重回寂静。

陆怀朴也随即赶到。他没有往刀圈里闯,精准地判断出了空档,一把抓住那妇人和两个孩子,将他们带离山道。又回头从地上将那个受了重伤的护卫拽到一旁树后,低声问他们:“能走吗?”

妇人喉间发紧,点了点头。

她怀里的女孩已吓得不会哭了,只死死抱着她脖子;那男孩年纪大些,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没往后退。陆怀朴一手护着他们往谷里退,一边扶着幸存的那名护卫跟上。等转过一道松林遮住视线,他才把人带到老栎岭山谷里那棵大松树下。

那树枝叶铺得很开,底下阴影浓重,四周又有乱石遮挡,勉强算个能避一避的地方。

妇人这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先把女儿放下,又去看那男孩:“恪儿,哪里伤着没有?”

男孩嘴唇发白,摇了摇头。

女孩这时才渐渐回神,忽然哇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妇人一把将她抱紧,手臂也还在轻轻颤抖。她显然极力想稳住自己,可那点强撑终究还是从指尖漏了出来。

陆怀朴没立刻问话,只把那名护卫按坐到树根边,先替他封住伤口附近几处止血要穴。那护卫脸色灰败,气息也乱,仍挣着想起身:“夫人……”

“别动。”陆怀朴道,“你再撑一撑。”

那妇人对他摇头,“你此刻只管好好休息,不必管我们。”

山风的血腥气渐渐重了一些。

谷外兵刃相撞的声音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忽然断了。只剩一阵树叶被带起的沙沙响,随后连这点动静也没了。

没过多久,望舒便从谷口走了回来。

她衣摆上溅了几点血,正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划破的裂痕。随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沈千雪还在轻颤的指间,平稳开口:

“那些人已经退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沈千雪怔了一下,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没有一丝安抚余温的话语,却精准地截断了她最后一点游离的惊恐。

陆怀朴抬眼看她:“一个活口都没留?”

“没有。”望舒道,“他们求死的意志比求生更硬。与其说是来抢人,倒不如说是来搏命的。”

她说完,目光扫过那妇人和两个孩子。目光冷淡清平,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月光。

陆怀朴放缓了声音,对那妇人道:“这里离山道不远,先别在这儿久待。你若还能走,便跟我们回去,等孩子缓下来再说。”

妇人这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向两人深深一礼,嗓子有些哑:“今日若非两位出手,我们母子三人怕是都要折在这里。妾身沈千雪,多谢救命之恩。”

望舒听见这个名字,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一眼先落在她人上。

沈千雪身上那件衣裳已经被树枝和刀口扯乱了,袖口还沾着血,可料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出来的。不是金线银线堆出来的富贵,衣料是普通的沉青色,却隐约带着流光,针脚也细,袖口的花样简单却栩栩如生,腰间压裙的玉坠只用了一小块温白料子,却干净剔透得很。她鬓发虽散了一缕,背却仍挺着,坐在树下时也不像寻常逃命出来的妇人那样全然失了章法,神情镇静,已经不见慌乱。

这叫望舒想起梁州府城主街上那些写着“沈”字的铺面。

那些绸缎庄、成衣铺和布行门脸都不宽,招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店里的料子、摆设和来往的人都比别家更齐整几分。她从未进入过那些铺子,却听人提起过沈家如今的当家是个能干的夫人。眼前这个女人,倒真像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陆怀朴也看了沈千雪一眼,神情微微一顿,却没在此刻多问,只先道:“先回去再说。”

那名护卫伤得太重,已不适合再赶远路。陆怀朴替他简单裹了伤,又折了根树枝做临时支撑,扶起他勉强站了起来。至于两个孩子,显然已经走不稳了。

沈千雪还要去抱女儿,望舒却先一步蹲下,把小女孩抱了起来。那孩子哭得打嗝,被她抱进怀里时先僵了一下,随后便本能地抓住她肩头的衣料,不敢松手。

陆怀朴则弯腰把那男孩抱起。男孩年纪已不算太小,被人这样抱着,面上顿时露出一点竭力压住的窘迫,可他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只硬撑着说了一句“我能自己走”,声音却轻得发虚。

“等你缓过来再自己走。”陆怀朴道。

沈千雪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两人身后往白岩坳去。

回到屋里时,已过正午。

山中屋舍不大,却胜在安稳。陆怀朴放下孩子,进门便去生火烧水,又从灶边翻出出门前收拾好的食材,一股脑扔进锅里简单地炖上。望舒则先把沈千雪母女二人按到桌边坐下让他们缓一缓,回头去接了后头受伤的护卫,扶着他在厅里的草铺上歇下。

她进屋取了干净布巾和药,两个孩子身上都只有擦伤和磕碰,主要受到了惊吓。沈千雪臂上却有一道口子,大约是方才护着孩子时划出来的,口子不深,可衣袖已被血浸透一截。

“抬手。”望舒道。

沈千雪看了她一眼,依言把袖口挽起来。

她近看比方才还狼狈些,鬓发间还夹杂着草屑,衣摆裤脚也沾了泥。但哪怕是坐在这间山里小屋里,她背脊也仍是直的,只在望舒把药粉按上伤口时,指节才极轻地绷了一下。

“你先坐下。”望舒开口,语气虽然有些生硬,动作却很稳,“这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没伤及内里。”

沈千雪怔了怔。望舒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极其怪异、却又如山石般可靠的“笨拙”。她并不擅长用那些温软的话,却用那种稳定得近乎冷酷的专注,硬生生把沈千雪从那种漂浮的惊恐中按回到了实地上。

“无妨。”沈千雪低声说。她看着望舒极其稳定的指尖,忽然想起刚才对方出手时的利落——那不是寻常贵家小姐的优雅,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属于山野生活的利落。

另一边,陆怀朴已把一锅昨日剩下的鸡汤吊上火,还顺手蒸了点软饭。屋里慢慢有了热气,两个孩子也终于不再像在山道上时那样脸色发白。那小女孩一直黏在沈千雪身边,连喝水都要先抬头看她一眼;男孩则沉默得多,只坐在椅子边,双手攥着膝头,问什么答什么,并不多说。

等汤饭端上来时,屋里的气氛稍微安宁了一些。

陆怀朴扶护卫坐起来,让他先喝了口热汤压住虚脱,又拿了草药给他止血。等一切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他才对那男孩道:“西边那间屋子空着,你若困了,先进去躺一会儿。”

男孩先看了眼沈千雪,见她点头,才慢慢起身。

至于小女孩,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却又不肯离母亲太远。望舒便把她抱进自己那间屋里,放到床上。那孩子抓着她袖口不放,眼里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惊惶。望舒停了一下,才把袖口递过去,让她攥着。直到那孩子呼吸慢慢平下来,她才退出来。

沈千雪坐在桌边,看着陆怀朴沉默地生火、烧水、熟练地料理伤员,又看着望舒一言不发地将孩子照料好。这间山中小屋处处透着简陋,却又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秩序感。在这份安稳里,她渐渐在那两人身上寻出点违和来。

陆怀朴举手投足间虽然刻意收敛,却掩盖不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沉稳;而那个救下她的少女,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或谄媚,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带着极强学习意味的审视。

这绝不是寻常的山野人家。这个念头在沈千雪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

屋前日头正好,风吹过新长的菜叶,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三个大人就在檐下坐下,三人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还是陆怀朴先开口:“沈夫人这趟是从哪儿回来?”

“雍州。”沈千雪答道,“我此去是去见一个大主顾。若能谈成,今年沈家和雍州之间这条货路便能稳下一大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远处,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有空把今日死在山道上的那些人真正想一遍。

“跟出来的人,都是家里和铺子里最稳妥最熟悉的老人。”她声音很低,“厅里受伤的那个叫韩川,是我父亲还在时就跟着跑外路的老人。这一路若不是他拼死断后,我和两个孩子根本走不到谷里。”

她停了一下,才又接下去:“这一趟生意谈的还算顺利。谁知道才进老栎岭,便被人截下了。”

望舒问:“有丢了什么吗?”

沈千雪摇头:“货单、银票、印信,都还在我身上。对方不像是为财,我们这趟也没有带什么要紧的货。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恢复,语气却十足冷静。察觉到面前的两人或许并不普通,她索性不再遮掩,将族内的权力分配、沈伯庸的暗线布局,以及这些年她如何如履薄冰的处境,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她又一种直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绝境中,她面前的这两个人,或许就是她的生机。

望舒开口道:“他们不是这附近的山匪。”

沈千雪抬头看她。

“老栎岭这边的地貌,支托不起那种成规模的匪窝。”望舒的声音清冷而理智,“方才那几个人,杀人的招式里没有贪念,只有一种要拿命换命的狠戾。在这种情形下,财物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你才是那一刀真想砍中的地方。”

沈千雪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也是这样想。”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里多了几分审视,却在此刻发现,望舒看她的眼神也极其相似。

“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一两笔银子。”她道,“是货路、人手和信用。你若一回不能按约交货,下一回别人便不敢再把单子交给你;你这一趟若护不住跟着你跑货的人,下一回底下的人便不会跟着。我这些年能把家里这些事情撑住,不是因为我们沈家手里银子最多,而是因为旁人知道,沈家的货交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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