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声钟响。
倒计时变成了五分钟。
钟面上的数字不再跳动,而是“流淌”了——数字像液体一样从钟面上滑落,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每一个小坑里,都长出了一朵黑色的、像罂粟一样的花。
花蕊里有一个声音,很小的、像婴儿一样的声音:“救救我。杀了他。救救我。杀了他。”
林深蹲下身,一朵黑色的花在他的面前开放。花蕊里有一个微小的、扭曲的人脸——不是任何认识的人,而是一张陌生的、痛苦的脸。
“你是谁?”林深问。
“我是你未来会杀的人。”人脸说。“你还不知道我会存在。但我已经在你未来的选择里了。你选或不选,我都会出现。”
林深站起来,没有理它。
他走向祭坛。祭坛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票。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行为心理学导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赵志远」和一个日期:「2147年10月7日」。那是二十年后。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纸上打印着一段话:
「赵志远,心理学教授。2147年10月7日,他将在一所小学释放有毒气体,杀死137名儿童。你现在可以在他二十年前杀死他,阻止这场灾难。你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但你需要亲手杀了他——一个没有犯过任何罪的、普通的、无辜的人。」
林深读了两遍。
他抬头看周围的人。苏眠、顾衍、洛星河、殷烬都在看着他。他们的眼神不同:苏眠是担忧,顾衍是沉默,洛星河是记录,殷烬是期待。
“这是一个经典的伦理困境。”殷烬开口了。“杀一人救百人。你会怎么选?不要急着回答。想想看——那个未来的杀人犯,他现在可能正在备课,可能正在照顾生病的母亲,可能正在喂流浪猫。他没有犯任何罪。你杀他,是‘预防性杀人’。这在任何法律体系里都是谋杀。”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不杀他,137个孩子会死。他们的父母会在葬礼上哭泣,他们的教室会变成灵堂。你会看着这些画面,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是我没选。’”
殷烬微笑。
“选吧。”
林深把照片和纸放回祭坛。
“我不杀。”
殷烬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资格判断一个没犯罪的人该死。我不是法官,不是神,不是命运。我是一个连自己的妹妹都救不了的人。我没有权利替别人死,也没有权利替别人活。”
“那137个孩子呢?”殷烬追问。“你也没有权利替他们死。”
“我没有权利替他们选择活。”林深说。“但我有权利替自己选择——不杀人。”
第五声钟响提前了三分钟。
不是“当——当——”的钟声,而是一声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吱——”。那声音刺穿了每个人的耳膜,让他们同时捂住了耳朵。
钟声结束后,林深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新的印记。不是纹路,而是一个数字:「137」。
苏眠看到了。“它记下了。”
“它一直在记。”林深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妹妹的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变了:
「哥,如果你不杀人,那137个孩子会死。但如果你杀人,你会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我选不杀。因为我不想让我哥的手沾血。哪怕会死137个人。我是自私的。对不起。」
笔迹在“对不起”三个字上洇开了,像是被水滴浸湿。
但冥渊没有水。
是林然的眼泪。她哭了。
林深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第五声钟响结束。香彻底烧完了。但钟声还在继续——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从每个人体内传来的。他们的骨骼、肌肉、血液,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合成了一个多声部的、不和谐的、让人发狂的和弦。
第六声钟响,将是最后一次机会。
钟面的倒计时已经没有了数字,只有一片模糊的、像水彩颜料被水冲开的颜色。颜色在钟面上扩散,逐渐覆盖了整个钟面,然后溢出钟面,沿着剧场的穹顶流淌,像一条倒挂的河流。
河流中,有人的脸在浮动。
一百三十七张儿童的脸。
他们在看着林深。
没有谴责,没有原谅。只是在看着。像在问:“你不杀他,我们就要死。你愿意看着我们死吗?”
林深看着那些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做鬼脸,有的在打哈欠。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冥渊里,不知道自己是“未来的受害者”的投影,不知道自己只是一道题的一部分。
他们是真实的。在这个剧场里,在这种意义上,他们是真实的。
林深蹲下身,从地上摘了一朵黑色的花。花蕊里那张扭曲的人脸——那个声称是“未来会被他杀死的人”——还在。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人脸说:“赵志远。”
“你有母亲吗?”
“有。”
“她爱你吗?”
人脸沉默了。然后说:“她死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我没有父亲。我是孤儿。”
林深把花插进祭坛的裂缝里。花茎在裂缝中立住了。
“我不杀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好人,你未来会变坏。我种下这朵花,不是为了祝福你,是为了记住——我今天没有杀人。”
花开了。黑色的花瓣层层绽开,露出里面的花蕊——不是人脸了,而是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嘴里含着拇指,在睡觉。
它是第一冥渊里那个婴儿。
它是林深没有捂住的婴儿。
它也是赵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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