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警署的忙中有序不同,云山大剧院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在收到调查令后,郸苏警员及各区的联合部队分工合作:联合四队负责安排政要及各界名人撤离,而郸苏警员则肩负起询问工作。
可就在护送任务即将完成之际,意外发生了——一直聚集在剧院外围指定区域的演员粉丝们突然情绪激动,险些冲垮警戒线。所幸,被刚刚腾出手来的联合四队及时拦下。
几经询问,祸端竟出自饰演洛诚一角的演员——顾一凡身上。
他在等待调查时,因“无聊”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受审。”还配上一组愁绪万千的自拍照,甚至带了几分屈尊纡贵的意味。
这条模棱两可、满含暗示的动态瞬间点燃了粉丝的怒火,纷纷抗议警署将自家偶像当作了嫌疑犯。群情激愤之下,粉丝们冲破了指定区域的围栏,直扑场馆大门,试图“解救”偶像。
要不是警方反应迅速,及时组成人墙抵挡在前,局面或已失控。
“我只是分享动态,可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激动。”面对警员,顾一凡无辜地祈愿道:“希望警官不要为难他们。”
“你这叫接受调查,不叫受审。”负责调查的中年警员举着手机,将屏幕摆到顾一凡面前。上面赫然就是他方才发出的帖子,“利用公众影响力模糊事实、煽动情绪,才是真正在为难你的粉丝。”
顾一凡脸色一僵,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应。
“阻挠办案是违法行为,与其让我们不要为难,不如如实澄清,引导你的粉丝保持理智。”
顾一凡嘴角的笑容彻底冻住了,虚虚地应声:“警官说得对,我现在就登账号……”
“不必了。”调查警员打断他,指了指肩头上的执法记录仪,“你的澄清,未必有它的记录真实。直说吧,你和梁乔认识及共事的经过。”
顾一凡盯着警员肩头上那个黝黑的小型装置,脸色越发难看,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少时,他撇下眼中的无辜神色,冷冷地看向调查警员。
调查警员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另外,除了执法仪以外,这间由云山大剧院提供的休息室也配备了全景高清录音录像监控,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希望顾先生在接下来的陈述中,能明确重点与细节。”
顾一凡用力咬了咬内唇,忽地笑出声,瞬间切换成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我会配合好的,警官放心。”
调查警员目光依旧锋锐,没有任何回应。
在顾一凡意识到,要是再沉默下去,这张新“皮”恐将难以为继时,只好先开口:“梁先生来公司选角时,一眼就挑上了我。之后就和公司签订了保密协议,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梁先生,作为新人都希望跟他学习。但梁先生除了聊剧本的时间,都不会让演员近身的。所以,并没有过多地交流。”
“选角的时间、签署合同的时间,还有拍摄的时间和地点,顾先生可以提供得再详细一些吗?”
“选角、签署合同和正式拍摄都在同一天,是这个月1号,就是10月1号。”顾一凡想了想,“地点就在贫民区背靠的那座山的山背——因为我们不是从贫民区进去的,而是绕着山路走了好大一圈。”
调查警员眉峰一动:“同在1号?”
“是啊,警官也觉得很惊讶吧?”顾一凡微笑道,“我也是。谁会想到,梁先生是在发布首映礼的当天,才开始选角呢?”
“所有的角色都是在同一天吗?”
顾一凡摇摇头:“这我不清楚。梁先生只给了我两个小时做准备,时间一到就派人来接我进组。等到了拍摄地,已经有好些人在了。”
“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那些充当路人的甲乙丙丁,听说年纪大的,都是平时在片场跑龙套的。我自然不认识。”顾一凡道,“年纪小的群演和我弟……就是饰演我弟弟那个角色的小孩,都是从孤儿院里拉过来的,很怕生,但演技很不错。”
“孤儿院?”
“嗯,从不同的孤儿院,有两三家的吧。”顾一凡牵起嘴角,“我也是听说的。不过,我觉得八成都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孤儿虽然来自不同的孤儿院,但……本质都一样,所以经常凑作一堆。有次我刚拍完一场戏,路过的时候亲耳听到有个小群演担心地问‘院长真的会收到钱吗’?”顾一凡像来了兴致,又多说了几句:“我当时其实很想告诉他们,怀疑谁都可以,可不能怀疑梁先生,他可是英雄啊,怎么可能食言?”
他的话前半段还算正常,后半段却是语气不定。调查警员选择忽略,只询问道:“不会食言?顾先生似乎很熟悉梁乔。”
顾一凡的兴致一下被冻结:“不熟。但没人能否认梁先生就是会这么做,不是吗?他本就是个英雄般的人物啊,又乐于助人的……”
“我是指,合作期间你是否对梁先生有更近一步的了解?”
再次被打断,顾一凡眼底多了抹怒意,但他压制得很好。继续诠释他的“温文尔雅”:“没有,我刚刚也说过了,梁先生只会跟我们聊剧本,其余时间都呆在摄影棚里,任谁都不见。就算想熟悉也没机会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这些新人、群演都入不了他的眼……”
正是顾一凡“惆怅”的时候,调查警员适时点头:“感谢顾先生的配合,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顾一凡愣了一秒,迅速换上诚恳的表情凑上前:“警官,今天是我欠考虑了。我现在就去发帖道歉,引导好粉丝。关于刚才执法仪里,那个小小的……误会,您就通融一下,帮忙删了吧。您看……?”
调查警员停下手中的动作,正视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顾先生,我们秉公办事。执法记录内容都将依法保存,我无权‘通融’。”
他特意强调了“通融”二字,继续道:“至于你的道歉,那是你作为公众人物应有的担当,与法律程序是两回事。”
同是调查,郸苏刑侦队审讯室的氛围要比云山大剧院的严肃许多。
四面冷白的围墙透出丝丝寒气,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简洁的陈设、占据了一面墙的单向透视玻璃,还有挂在顶端360度无死角高清监控与居于审讯员身后的摄像机,严峻冷酷,如大气压强般令人窒息。
“照你这么说,诊所监控的管理权在医生手里,那诊所的负责人呢?”小周声音平稳如霜,神情波澜不惊,俨然深谙审讯之道的老手,刺向对面的护士。
护士被小周连同这间审讯室的冰冷给慑住了,仿佛有任何不实或错误的回答,自己都可能沾上这人命官司。一时间,“同谋”、“帮凶”等字眼涌入脑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用力咬了下唇,强作镇定:“是、是的。诊所的负责人就是医生……我是说,诊所是许医生和宋医生合伙开的。所以……他们都有权管理监控。我没有的。我就只是个护士。”
一旁记录审讯详情的贺北收到了小周的眼神示意,立即点开警署内部通讯软件,在列表中找到了李启安的名字,发去信息:“李哥,尽快联系诊所另一名医生到警署配合调查。”
那边很快有了回应:“收到!”
小周攻势不减:“警厅警员来做笔录的时候,你在现场?”
“我在……但我听了一会儿就有病人按铃,我就去处理了。后面他们谈了什么,我不清楚。”
小周声音微扬:“诊所并不大,输液室又正对着诊所大厅,你会听不见他们说话?”
护士顿感不妙,急声辩解:“起初听见了!但病人跟我说话,我、我得回应,这一分心,就听不清了!”
贺北默默记录:确认警员与宋医生的交谈地点在诊所正厅。
“你和病人说了什么?”
“……我?”护士被这追问逼着有些发懵,生怕自己再有迟疑就会被打上嫌疑犯的名号,“病人那会儿、那会儿……他、他说手冷,针口的位置有点疼,胸口也不舒服。他打的是消炎药,说自己家里有事要忙,就私下调快了滴速!我、我给他调了回来,拿了暖手袋,后面还给他递了热水!”
她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病人、病人能证明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在照顾病人!监控真不是我删的!”
小周指节轻叩桌面:“冷静。”
护士一怔,意识到失态,唯恐自己反应过大也会遭到怀疑,声音更低了:“我就是……害怕……”
“为什么怕?你是知道了什么内情吗?”
“不!不是!”护士连忙摆手,“我只是……今天在诊所,不小心听到有人议论起监控的事……后来又听说之前报案时没有上交监控。我就想,之前没交,现在监控又被删掉了,我又是当事人之一……我怕被怀疑!”
她眼中尽是求取信任的急切:“我,不,今天是我先发现电影情节相似的!我要真有问题,怎么会主动说出来?对不对?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小周不为所动,直接转换问题:“那你前期听到的内容是什么?”
护士眼眶微红,努力平复呼吸:“警员一到场,宋医生就拉着他们说那少年的特征,也交代了少年来到诊所的大概时间。还有宋医生的怀疑……他怀疑那个少年有严重的虐童倾向。”
“就这些?”小周目光如炬。
护士仔细回想后,确认道:“我听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当时没想到监控的事?”
“我只是个护士……这些事不归我管。而且有宋医生在,他会处理的。所以,我以为他交……”
小周浓密的睫毛垂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又是‘你以为’,这么骇人的事,你转头就能忘,事后也不追问结果?”
护士一顿,意识到小周话里的隐晦,立即回道:“我有问的!我后面有问过的!我也想知道处理的结果!可宋医生说一直没收到消息……我觉得……挺难过的。但这也很正常,我就没再问了……”
“什么叫‘很正常’?”小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护士浑身一僵,骤然低头,交织的双手下意识地蜷起。头一次,她摆脱了惶恐,选择了沉默。
小周的声音冷了几分:“沉默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护士许久才抬起头,脸上残余的惊慌早已被苦涩取代,“警官,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小周眉头微蹙,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我就是要明知故问。你是说,还是不说?”
护士显然没料到小周如此直接,愣了好一会儿。她眼中水光闪烁,眼眶更显鲜红,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警官,您……我要是说了……我能平安吗?”
“什么意思?”小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眼睛却是亮的,“只要你没做错,就没什么可怕的。你在担心什么?”
护士唇瓣紧抿,望着小周臂上属于郸苏警署的徽章,几欲张口又退了回去。
小周和贺北极有耐心,静默的审讯室里,时间悄然而逝,等了将近五分钟,护士才终于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我……我不知道市里的警署是怎样处理的。但在我们那儿……报案、出警、记录,之后往往就没有下文了。没结果……才是常态,不作为……也是常态。”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强忍着委屈与惶惶:“可要是因为警员的失职,最后反倒让我们这些报案人来承担后果……那我们除了认命,还能怎样?”
所以,护士从头到尾的紧张恐惧,都源自于此?
小周与贺北交换了一个眼神。贺北即刻在记录中用红笔标明:疑,警员不作为,责任强加于百姓。
“谁该担责就由谁担去,你只需配合调查。”小周的语气稍稍放缓,“无关的事,自然不会牵连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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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区左侧,绵延数十里的树林在夜色中蛰伏。
林中草丛疯长过膝,深处古木参天,枝干虬劲一如鬼爪探空。每当夜幕降临时,阴风四溢,雾气缭绕,林间的生灵仿若沾染上了诡谲不祥的气息。
然而,再是阴森可怖,也没能让单莎动容分毫。
一个小时前,单莎收到了袁弋的信息。她立即率领联合一队赶到这片树林。少年提供的地址极为详尽,他们很快便锁定了埋尸之地。
照明光柱撕破黑暗,铁铲翻飞,联合一队迅速展开挖掘。
这支由各分区精英组合而成的十二人小分队中,与单莎同级别的骨干就有好几位,其余成员亦无一是庸才——分区即便无法派出副队长,也必定会抽调出实力相当的警员作为增援。
而树林外围,还有另一组警员值守,以防突发变故。
一队成员经验丰富,通工易事,各司其职。才挖掘出泥土便被飞速传递,负责筛检的人埋头细查其中可能存在的微小证物。烟蒂、纤维、木屑……任何蛛丝马迹都能被分拣开来,再转由下一位同事小心装入证物袋。
而在时间配合上,也是恰到好处。每十分钟轮换一次岗位,休息的队员也毫不懈怠,两两成组在附近巡视,留意是否有前期勘察遗漏之处——正因个人观察视角与思维敏锐度各异,十二人轮番审视,才能最大程度地查缺补漏。
当掩埋在深坑之中的物件逐渐显露真容时,配合着分区同事的初步判断,单莎面露凝重,围在周边的人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林间有冷风掠过,吹得照明灯微微晃动,深坑之下的阴影随之摇曳,更添诡异。
蓦地,一道健壮的身影从她身后冲了出来,近乎失声道:“我、我没花眼吧?!没有!一定没有!”
这一番自问自答,让在场的警员们集中转移了注意力。单莎挪动着眼珠,随那身影而动,“什么没有?”
那健壮身影已经跳下了深坑之中,跟旁边的人要来了手套、鞋套,站在角落迅速穿好。嘴里不忘回道:“这木头——那三个小的木头!可是稀世珍宝啊!”
单莎诧异地重新把目光回移,心中更感不妙。她果断拿起电话,给袁弋拨了过去。
“单副队。”
电话接通的一刻,听筒里传出的并非袁弋的声音,还称她一句“单副队”,单莎很快辨别出来:“你是……尧泽?袁弋呢?”
电话的那头,尧泽显然有些吃惊,但立即回应:“是我!袁队睡着了,但……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对。我看电话响了很久,署名又是你,就接了。”
单莎默了一秒:“怎么‘不对’?”
“出发的时候,他说要睡一会儿。中途应该是做噩梦了。我叫了他很久也不醒,如果再叫不醒,我……”
“不用。直接把他载过来。”单莎语气淡淡,“到了,自然就能醒。”
说完,她把电话一挂,对着那个健壮的警员,道:“告诉我这木头是怎么回事?”
另一头,尧泽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不知是该指责对方冷漠无情,还是该怀疑自己过分紧张。他看着袁弋紧绷的身体,陷入沉思
——还在警署的时候,尧泽就看出袁弋精神状态不佳,自然不敢让他碰方向盘。于是,反手提着他的衣领,拖到了副驾驶位,自己则承担起了司机的职责。
袁弋没有推拒,坐上车的第一时间扣上安全带,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头一歪,就睡得天昏地暗。
这操作可谓是一气呵成,前后也不过十秒时间。
尧泽眼角微微抽搐,强迫自己尽快适应这种“袁氏效率”——从晚7点20左右接到集合信息开始,事态就如脱缰野马,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难定。许多的事情还未及体会就被裹挟在其中。等他反应过来,又已然结束。
很难说清,这是怎样的感受。
车厢内只剩空调在低鸣,所有的紧张感都随袁弋入睡而消失。这种安静的感觉,尧泽反而不习惯了。他瞥了眼身边沉睡的人,心头那点被遗忘的困惑又跳了出来:这家伙都没干什么重活、累活,怎么总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成天净想着睡觉?
倏然,袁弋的身体猛地弹直,双脚绷紧抵住车底,侧靠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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