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五年的九月,东京城入秋后凉爽了没几天,又热了回去。老人们管这叫“秋老虎”,说这天气能把人咬下一层皮。
甜水巷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在枝头蔫蔫地挂着,像是在等一场雨。雨没等来,等来了开封府的几个差役。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火锅店后厨调底料,赵大锤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萧哥!外面来了几个公人,说是开封府的,要找你!”
萧北翊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让他们进来。客气点。”
赵大锤出去了,不一会儿领进来三个穿皂衣的差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腰间挎着一把刀,看起来不太好惹。
“你就是萧北翊?”领头的差役上下打量着萧北翊。
“正是。几位官爷辛苦了,快请坐。”萧北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又让阿九去泡茶,“大锤,切一盘卤肉上来,给几位官爷下酒。”
领头的差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官爷请讲。”
“你这火锅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生意怎么样?”
“托官爷的福,还过得去。”
领头的差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
“有人举报,说你店里藏匿逃犯。我们要查一查。”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官爷说笑了。小店做的是正经生意,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哪来的逃犯?几位官爷随便查,查到了算我的。”
领头的差役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去后厨看了看,最后去了后院。后院只有一口水缸、一堆柴火和几口倒扣的大缸,什么都没有。地窖的入口在柴堆下面,被赵大锤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差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又回到大堂。
“你店里的人,都是哪里的?”
萧北翊知道这是例行盘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都是附近的人。有的是我收留的乞丐,有的是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官爷也知道,开饭馆的,人手不够用,什么人都得用。”
领头的差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打扰了。”
他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老板,你这个人,不简单。”
萧北翊笑着拱了拱手:“官爷慢走。”
差役走远后,赵大锤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哥,他们是不是冲着赤羽来的?”
“不一定。”萧北翊摇头,“也可能是例行巡查。开封府每年秋天都会查一遍城里的商铺,查的是有没有藏匿逃犯、有没有违禁物品。咱们的店是正经生意,不怕查。”
“那地窖——”
“地窖封死了,他们没看到。就算看到了,存粮食又不犯法。”
赵大锤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萧哥,你说那个领头的说什么‘你不简单’,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萧北翊想了想:“他要是真看出了什么,就不会走了。他说那句话,可能是随口一说,也可能是在试探。不管怎么样,从今天起,大家更小心一点。”
开封府差役来查的事,萧北翊当天晚上就跟阿九说了。
阿九的反应很平静:“萧哥,这是迟早的事。咱们在东京城布了这么大的网,官府不可能一直不知道。关键是——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目前只是例行巡查。”萧北翊说,“但他们既然来了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我们需要做好应对。”
“怎么应对?”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三条。
“第一,火锅店的账目要做得更干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有据可查,不能让人挑出毛病。第二,赤羽的人,没有正当身份的,尽快安排到火锅店或者茶行挂名。第三,地窖里的东西,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藏好。”
阿九点头,把这三条记在了心里。
九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一条让他警觉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绳结暗号传过来的——一根红绳,打了两个结,结在绳尾。意思是:城中,商贾,有事。
传消息的人是钱串子。他在城中经营消息网络,同时负责赤羽跟周德茂的联络。钱串子说,周德茂最近半个月跟一个陌生人见了三次面,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行踪诡秘。
萧北翊把钱串子叫到东厢房,详细问了情况。
“那人长什么样?”萧北翊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灰色袍子,说话带四川口音。”钱串子推了推眼镜,“周德茂对他很客气,不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
四川口音。又是四川。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之前在东京城和两浙路收粮的神秘买家,据说也是从四川来的。现在周德茂又跟一个四川人频繁接触——这两件事,会不会是有关联的?
“钱串子,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周德茂,但要查清楚那个四川人的身份。”
钱串子点头,转身去了。
九月二十,萧北翊去了一趟赵府。
赵衍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天气凉了,亭子四周挂了竹帘挡风。
“子翼,你来得正好。”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正想找你。”
萧北翊坐下:“赵大哥,什么事?”
“两件事。”赵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开封府查你的事,我听说了。领头的那个差役姓马,是马推官的手下。马推官是丁谓的人。”
萧北翊点了点头。这跟他猜的差不多。
“第二,”赵衍放下茶杯,“最近有人在黄河沿线大量收购粮食,从陕州到郑州,从郑州到滑州,一路都在收。手法很隐蔽,但瞒不过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黄河沿线收粮——这正是他一直在关注的事。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秋天,黄河在滑州决口。决口之前,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在沿线囤粮,等决口后饥荒爆发,粮价飞涨,这些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赵大哥,查到是谁在收粮了吗?”
赵衍摇头:“查到了几个中间人,但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我只知道,收粮的资金来自四川。”
又是四川。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四川的神秘买家在东京城收粮,在两浙路收粮,现在又在黄河沿线收粮。这不是一个人在操作,而是一个组织——一个财力雄厚、消息灵通、布局严密的组织。
“赵大哥,您觉得,这个组织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
赵衍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不需要这么隐蔽。他们这么小心,说明他们在做的事,见不得光。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提前知道黄河要决口,提前在沿线囤粮,等决口之后粮价飞涨,他们能赚多少?”
赵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朝廷的河道勘测结果?”
“不是朝廷的。”萧北翊说,“也许,是有人自己会看天象、察水文,预测到了黄河可能要出事。”
赵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子翼,你这个人,想法总是比别人多。但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我会让人继续查。”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回葫芦巷,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赵衍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规模,比赤羽现在的布局大得多。从东京城到两浙路,从两浙路到黄河沿线,从黄河沿线到四川——这个组织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半个北宋。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词:“资本”。用现代的话说,这是一个跨区域的商业资本集团。他们利用信息差,在各地低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等待时机高价卖出。而他们最大的信息优势,就是提前知道了黄河可能决口。
但问题来了——他们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北宋时期,黄河水情的监测主要靠地方官府和河防官员。普通人没有渠道获取这些信息,除非——他们有内应。在工部、在都水监、在沿河的州县衙门里,有他们的人。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查这个组织的底,而是——赤羽自己的存粮够不够。
他加快脚步,朝甜水巷走去。
九月下旬,刘二从两浙路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千二百石粮食——比萧北翊要求的还多了三百石。粮食存放在汴河沿线的三个中转站里,每个站四百石,分散储存,不怕被一锅端。
“萧哥,粮价涨得厉害。”刘二坐在东厢房里,脸上带着疲惫,“杭州那边,一斗米已经涨到五十五文了。我要是再晚半个月,这三百石要多花五十两银子。”
萧北翊给他倒了一碗茶:“辛苦了。休息几天,然后去一趟郑州和滑州。”
刘二一愣:“去那儿干嘛?”
“去看看黄河。顺便,在那边也存点粮。”
刘二不解:“黄河边存粮?那儿又没人。”
“马上就会有人了。”萧北翊没有多解释。
刘二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头。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
十月,东京城彻底凉了下来。
甜水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老孙头的豆腐摊上挂了一层棉帘子,挡风。火锅店的生意火了起来,每天从中午到晚上,客人不断。
萧北翊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看阿九汇总的消息简报。简报不用纸写了,改用口头汇报——阿九每天傍晚来东厢房,把当天的重要消息一件一件地说给萧北翊听。萧北翊听完,该记的记在脑子里,该安排的安排下去。
“萧哥,今天有三条重要消息。”阿九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纸,全靠脑子记。
“说。”
“第一条,开封府的马推官最近又查了几个城西的商铺,但没有再来查我们。可能上次真的是例行巡查。”
“第二条,王钦若让周德茂来问,上次那份名单的补充信息什么时候能到。我说半个月。”
“第三条,”阿九顿了顿,“南姑娘最近在葫芦巷附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是监视,更像是——在等人。”
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
“等人?等谁?”
“不知道。但孙驼子说,她每次来,都在巷口站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不进院子,不找人说话,就是站着。”
萧北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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