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五年的五月,东京城热得早。
甜水巷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下来,香气浓得化不开。老孙头在豆腐摊上挂了一层纱帘,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苍蝇。他一边赶苍蝇一边骂:“这鬼天气,才五月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还不得把人烤熟了?”
萧北翊蹲在火锅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巷口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周德茂提着一个小竹篮,满头大汗地走过来。
“萧老板,你这店真难找。”周德茂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掀起衣摆擦了擦汗,“王相公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萧北翊打开竹篮,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玉佩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信上只有一行字:“持此玉者,如老夫亲至。”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信折好收好。这是一块“通行证”——持此玉,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调动王钦若的人马。王钦若给他这个东西,说明他对萧北翊的信任又深了一层。但萧北翊心里清楚,信任越深,知道的秘密就越多。等王钦若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就是翻脸的时候。
“周掌柜,替我谢过王相公。”萧北翊拱了拱手。
周德茂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萧老板,王相公让我问你,上次那份名单,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萧北翊想了想:“有。再过半个月,应该能查到更多。”
“好。到时候我再来。”周德茂走了,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周德茂走后,萧北翊把玉佩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王钦若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表面上是一种信任,实际上也是一种捆绑——收了礼,就等于上了船。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没有戴在身上。这种东西,戴出去太招摇,反而容易惹麻烦。
五月中旬,萧北翊让刘二又跑了一趟两浙路。这次不是买布匹,而是买粮食。
两浙路是北宋的粮仓,每年产的粮食除了供应本地,还有大量余粮运往东京城。萧北翊让刘二在杭州、苏州、湖州三个地方同时收购,每次买得不多,分散在不同的粮商手里,不引人注意。一个月下来,赤羽的存粮从六百石增加到了八百石。
钱串子看着账本,有点担心:“萧哥,咱们囤了这么多粮食,万一明年不闹饥荒怎么办?”
萧北翊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明年会闹饥荒吗?”
“那你囤粮干嘛?”
“有备无患。”萧北翊没有多解释。他总不能说“历史书上写的”吧?
钱串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按照萧北翊的要求,把每一笔粮食的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习惯了萧北翊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囤粮、存药、挖地窖、在中转站存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证明,萧哥做的事最后都是对的。
除了囤粮,萧北翊还做了一件事——存药。
他让孙驼子以“赤羽”的名义,在城南的仓库里存了一批常用药:黄连、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这些药在平时不值钱,但饥荒之后往往伴随着瘟疫,到时候药比粮还贵。这是他在现代读历史时学到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时药如金。
孙驼子问他:“萧哥,你存这些药干嘛?”
萧北翊说:“救人。”
孙驼子没再问,但看萧北翊的眼神多了一层敬意。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趁火打劫的人,没见过提前存药救人的。
五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警觉的情报。
阿九拿着简报,表情有些微妙:“萧哥,有人在查赤羽的底。”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简报上写着:最近半个月,有人在东京城四处打听赤羽的消息,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西。打听的人很谨慎,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查到是谁的人了?”萧北翊问。
阿九摇头:“还没查到。但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人,应该是哪个衙门的人。”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衙门的人在查赤羽?是王钦若?还是赵衍?还是别的什么人?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了人,先别动,告诉我。”
阿九点头,转身去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有人开始查赤羽了,这不是好事。赤羽虽然做了隐蔽化处理,但如果对方真有决心,一层一层地挖,迟早能挖到核心。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查赤羽的人知难而退。
思来想去,萧北翊想到了一个主意——借力打力。王钦若不是给了他一块玉佩吗?这块玉佩,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不是拿去跟人硬碰硬,而是让查赤羽的人知道,赤羽背后有人,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
具体的办法,他打算让阿九去安排——找机会让查赤羽的人“偶然”发现赤羽跟王钦若有关系。不需要明说,只需要露一点痕迹,对方自然就会收手。王钦若在东京城的势力,没几个人敢惹。
五月底,萧北翊收到了王隐之的一封信。
信上写道:“子翼,你托贫道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的主审官叫张孝先,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住在郑州。你若想查,可以去找他。但贫道提醒你——这个人,嘴很严。而且,案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相关的卷宗恐怕早已不在了。即使找到他,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张孝先。郑州。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找到与萧家灭门案直接相关的线索。
但他没有急着动身。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想了很久。现在去郑州找张孝先,能问出什么?一个告老还乡的前推官,对二十年前的灭门案,能知道多少?就算他知道什么,他会说吗?一个能在官场上平安退休的人,一定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萧北翊一个陌生人上门,张孝先凭什么把二十年前的秘密告诉他?
更重要的是——现在去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二十年前灭萧家满门的人,现在还在朝中,位高权重。如果萧北翊大张旗鼓地去查,消息传到那人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赤羽现在虽然有了些根基,但跟朝中权贵比起来,还是鸡蛋碰石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暂时不查。
不是放弃,而是等。等到赤羽足够强大,等到他在朝中有了足够的盟友,等到他手里握着一副能跟对手抗衡的牌。那时候,再去翻二十年前的旧账,才是时候。
他把王隐之的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六月初,刘二从两浙路回来了。
这次他不仅带回了粮食,还带回了一个人——一个姓林的茶商,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林茶商在东京城有生意,想找一个本地人合伙,扩大经营。
萧北翊跟林茶商聊了一个下午,从茶叶的品种聊到运输的路线,从价格聊到市场。林茶商对茶叶生意了如指掌,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不太熟悉。萧北翊对茶叶生意一窍不通,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了如指掌。
两人一拍即合。
萧北翊出人脉、出场地、出渠道,林茶商出货源、出技术、出经验。利润五五分。阿九给这个新业务取了个名字,叫“赤羽茶行”,挂在火锅店的名下,不单独注册。
钱串子对此的评价是:“萧哥,你是不是什么生意都想插一脚?”
萧北翊笑了笑:“钱不嫌多。再说了,茶叶生意做好了,比火锅店赚得多。”
六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又扩大了一圈。
这一次不是在地域上扩张,而是在深度上。阿九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安插了“卧底”——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衙门里的书吏、一个酒楼里的跑堂。这些人不是赤羽的正式成员,不需要知道赤羽的存在,只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把听到的、看到的事情告诉赤羽的线人。
萧北翊管这叫“深度渗透”。阿九管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不管是叫什么,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不到半个月,赤羽就掌握了好几条有价值的信息——哪个官员跟哪个商人有利益输送,哪个大户人家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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