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酉时,萧北翊站在城中的赵府门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没带任何人,连刘二都没跟来。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如果赵衍想对他不利,带十个人也没用。
赵府的大门不算气派,甚至比不上城东几个富商的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蹲着两个上马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两个字,字迹端正但不算名家——低调得不像一个郡王的府邸。
萧北翊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萧子翼?”老仆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正是。”
“跟我来。”
老仆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赵府不大,但布局精致,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后花园里有一处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赵衍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书。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亭子周围没有人。没有护卫,没有仆从,连南晚枫都不在。
赵衍抬起头,看见他,合上书放在一旁,微微抬手:“萧公子,请坐。”
萧北翊走进亭子,在赵衍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壶,给赵衍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衍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怕我?”
“赵官人请我来喝茶,有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请你来喝茶的?也许是鸿门宴呢?”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鸿门宴,我进来的时候就该有刀斧手冲出来了。现在还没出来,说明不是。”
赵衍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赵官人过奖。”
“我说的是实话。”赵衍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变得随意,“你的火锅店,我去了三次。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赵衍的身份,但如果直接说出来,就显得他刻意打听过。一个乞丐,去打听一个郡王的底细,这不是找死吗?
“不知道。”萧北翊说,语气平淡,“只知道赵官人不是一般人。”
“哦?怎么看出来不是一般人?”
“喝茶的姿势。”萧北翊说,“普通人喝茶,端起就喝,不会看茶叶在杯里怎么转。赵官人每次喝茶前,都会先看一眼茶叶,等茶叶沉下去了再喝。这不是习惯,是修养。有这种修养的人,不是一般人。”
赵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萧子翼,你不仅会说话,还会看人。这一点,比我手下的很多人都强。”
萧北翊没接话。他知道赵衍说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得意,说明他沉不住气;如果他表现得谦虚,说明他有城府。
萧北翊选择了后者。
“赵官人谬赞。小子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认识的客人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赵衍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萧子翼,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聊火锅的。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赵官人请讲。”
“第一,你手下的那些人,是乞丐,还是别的什么?”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赵衍这句话问得很直白,但也很危险——他在问赤羽的性质。如果萧北翊承认赤羽是一个情报组织,那就是在告诉赵衍,他有能力收集消息,也有能力做更多的事。但同时,也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否认,那就是在撒谎。在赵衍这种人面前撒谎,后果比说实话更严重。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但说一半。
“他们以前是乞丐。现在,他们在帮我做事。”
“做什么事?”
“看店、采购、送货。”萧北翊说,“火锅店的生意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衍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就这些?”
“就这些。”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乱说话。坏事是,我想知道的事,你不说,我就得自己去查。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官人可以派人去查。火锅店的事,一查就清楚。”
赵衍摆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第二件事——你账册上那种记账方法,是谁教你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太超前了,任何懂行的人看了都会起疑。他准备好了说辞——一个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反驳的说辞。
“家父教的。”
“令尊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个商人。”萧北翊说,“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这套记账方法,是他从南边一个商人那里学来的。”
“南边?广州?泉州?”
“大概是吧。”萧北翊含糊地说,“家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赵衍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萧北翊在隐瞒什么,但他也知道,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没风度。
“第三件事,”赵衍说,“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孙七爷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孙七爷的事,他知道多少?
“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萧北翊说,“他打了我的人,我查了他的底,他请我吃了一顿饭,扯平了。”
“扯平了?”赵衍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以为孙七爷是那种‘扯平了’就不计较的人?他不动你,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了话。”
萧北翊心里一动:“谁?”
“我。”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赵衍,赵衍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移开。
“赵官人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赵衍说,“是帮我自己。孙七爷跟程家有来往,程家是我的对头。你动了孙七爷,程家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的。我不想背这个锅,所以让孙七爷收了手。”
萧北翊沉默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的东西,往往不是全部的真相。
“多谢赵官人。”萧北翊拱了拱手。
赵衍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再露一点底牌。赵衍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让赵衍觉得他不识抬举。
“囤粮。”
赵衍的眉头一挑:“囤粮?做什么?”
“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大旱,粮食绝收。”萧北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提前囤一些粮食,到时候不管是卖还是捐,都能派上用场。”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明年要闹灾?”
萧北翊早就想好了答案:“家父留下的一本书上写的。那本书上记录了过去几十年的天象和气候,推算出了一些规律。”
“什么书?”
“不知道。那本书后来遗失了。”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子翼,”赵衍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小子受宠若惊。”
“不是恭维。”赵衍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萧北翊,看着花园里的竹子,“我赵衍活了三十三年,见过的人不少。有才华的、有胆量的、有野心的,都见过。但你这样的——乞丐出身,却有商人的头脑;没读过书,却知道天象历法;手下养着一群人,却不张扬不惹事——这样的人,东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赵衍身后,没有接话。
“我有一个想法,”赵衍回过头,看着萧北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赵官人请讲。”
“你继续做你的事——开火锅店、囤粮、养人。我不干涉你。但有些时候,我需要一些……消息。一些从市井中来的、从底层来的、那些朝堂上听不到的消息。你,愿不愿意帮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一个能接触朝堂、能借势而上、能让赤羽从地下走到地上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一个太容易答应的人,不会被人珍惜。
“赵官人,”萧北翊说,“小子是个商人。帮您做事,能有什么好处?”
赵衍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一,赤羽的人,在东京城做事,不会被官府找麻烦。”
“可以。”
“第二,赵官人以后有什么消息要买,给个公道的价钱。”
“可以。”
“第三,”萧北翊顿了顿,“小子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赵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三件事,我都答应了。”他伸出手,像现代人一样——不,在这个时代,这叫做“击掌为盟”。
萧北翊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与赵衍击了一掌。
两人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萧子翼,”赵衍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自己人了。”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说话。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人”这种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是永恒的。赵衍需要他的消息网,他需要赵衍的庇护。各取所需,各安其命。这就够了。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赵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精明,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大度。一个郡王,能放下身段跟一个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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