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桢想把剩下那颗蓝紫色弹珠送给瑞娜。
但瑞娜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直没回来,院长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问古丽,她说这是正常的,她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咱们只用乖乖等待就好了。
等待么······
由桢躺在床上,指挥着铜钱巡视育幼院,一切正常,小猫回来时经院墙攀爬上屋顶,迈着猫步走在屋脊上。
月亮和星星被浓雾遮掩,暗色的夜更加黑沉。
由桢不禁想起清辉山上的月色,她和阿娘一起躺在屋顶上,阿娘给她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伴随着流水潺潺,蛙叫虫鸣。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由桢缓缓闭上眼睛,铜钱走窗户跳进屋内,用肉垫关上窗后钻进主人怀里,一人一猫安静地窝在一起。
······
“由桢都八岁了,还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妈妈好伤心。”
故作伤怀的语气在耳边炸响。
由桢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散着头发的阿娘悠闲地晃着摇椅,右手握着茶杯喝了一口明前茶。
“她不需要朋友,都是没用的东西。”
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出现。
桃花树下,那人一袭深蓝道袍,木簪束发,该是清冷的世外道长,却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白色的生命光团遍布荆棘。
是师父。
由桢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想破坏这个盼了许久的梦。
阿娘不满地拉长声音:“诶——无妄道长,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伤心了,我真的伤心了,心痛死了,原来我在你心里是没用的东西,我要哭了啊!”
“麻烦死了。”无妄师父别扭地说:“我们是朋友行了吧。”
“是挚友吗?”
“······是挚友,死生不相负。”
“哈哈哈哈哈我装的!骗到你了!原来阿无也会说那么肉麻的话!”
“你想死吗?”师父咬牙拔剑。
阿娘一把捞过怔愣的由桢,护在身前大喊:“你徒弟在我手里!”
“那是你亲生的。”
“哼,小由桢可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阿娘理直气壮地说,戳了戳由桢软嫩的脸颊,“怎么突然傻呆呆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没见过美女吗?”
师父一声叹息,“······月瑶,你总是这样。”
阿娘没说话,垂眸看着自己,她又露出那种神情了,像是在怀念着什么,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
格格不入。
孤独。
相隔一个世界,由桢终于体会到了阿娘曾经的感受。
“由桢,如果感到寂寞的话,去交朋友吧。”阿娘似乎看出了什么,表情温柔而缱绻。
“阿娘,你要离开我吗?”由桢说出了梦中的第一句话,嗓音有些艰涩。
“是啊,我只是你的阿娘而已,不会永远陪着你。”阿娘笑着把她放下,目光转向连绵的群山,语气悠远,“要活下去啊,开心地活下去。”
阿娘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由桢看着那道义无反顾的背影,拼尽全力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阿娘,你走得太快了,等等我。
“傻徒儿,别追了。”师父抱剑站在桃花树下,“不甘心的话,就变强吧,至少要比我强。”
师父走到阿娘身边,两人越走越远,最后化作灰尘,被风吹到了天涯海角。
变强就能见到你们了吗?
骗子。
······
“由桢,醒醒。”
朦胧间由桢听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她费力睁开眼,看到了黑红色的荆棘光团。
那道光笼罩住她,温热的双手托住她的脸颊翻来覆去地揉搓。
“我还以为你哭了呢。”女人打了个哈欠,脱掉外套挤上床,“累死了,挤挤。”
由桢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果然没有眼泪。
她是什么怪物吗?母亲和师父死掉,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掉。
“瑞娜。”
“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瑞娜揽住怀中小小的人,闭着眼睛呢喃,她四五天没合眼了,困得不行,要不是看见睡梦中的小孩神情痛苦得快要碎了,也不会多此一举叫醒她。
翌日。
由桢醒来时,瑞娜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床铺坐在桌前整理东西,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没回头便懒洋洋地说:“醒了啊。”
由桢坐起来,“早上好,瑞娜。”
“说话很流利啊,那我就放心了。”
瑞娜站起来,刚转身就看见由桢直勾勾盯着她,没有焦距的眼睛大而空洞,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余光瞄到桌上的几大包东西,如同找到了救星般,一件件往外掏。
“这都是给你拿的,衣服,挎包,毛巾,牙膏,床单······乱七八糟的你一会儿自己看,还有这个,巧克力,我见你之前挺喜欢吃的,这一包都是。”
“瑞娜,你要走了吗?”由桢很敏锐,因为每次阿娘出远门前都会补偿她。
“嗯,大概三天后回来,去收个尾。”瑞娜说得轻描淡写,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小孩,问道:“对了,你昨晚想跟我说什么?”
由桢从怀中掏出那枚蓝紫色弹珠,“找到的,送给你。”
不用说也是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她也是这样长大的,瑞娜握在手里笑了下,虽说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但那些东西无论多金贵都比不上这颗廉价的弹珠。
“以后有更好的。”由桢补充。
瑞娜把由桢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笑着说:“我很期待。”
*
刚吃过早饭,瑞娜就不见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由桢有些郁闷,逃掉上午的课程,轻车熟路走向教堂。
远处垃圾山上空依旧弥漫着三四条灰蒙蒙的烟雾,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她推开教堂的大门,庄严洁净的礼堂映入眼帘,心里不免产生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完全是两个世界。
礼堂内空无一人,神父不见了。
由桢光明正大转悠了一圈,然后坐在长椅上,从怀里掏出百科全书看了两分钟,又躺在椅子上,通过猫猫的眼睛看到了华丽神秘的穹顶。
太阳、星星和月亮。
人类、天灾和自然。
由桢突然意识到,她大概再也见不到那轮寄托人类无尽相思的明月。
一团白色火焰小心翼翼靠近,那股视线带着最原始的好奇,片刻后,他放轻脚步坐在过道对面的长椅边缘。
“库洛洛。”由桢如念经般叫出这个名字。
库洛洛放下手中的书,惊喜道:“你没睡着啊!”
“流星街,看不到星星。”由桢自顾自地说:“也看不到月亮。”
“唔,有时候是能看到的,最近燃烧的垃圾太多,浓雾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铜钱跳到库洛洛肩膀上,猫猫镜头拉近,库洛洛露出惊讶的表情,一瞬后笑得眯起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由桢:“你笑起来,好看。”
库洛洛无措地眨了眨眼,耳廓慢慢染上红晕,不知道怎么回应突如其来的赞美,又怕由桢再来一句让他耳热的夸赞,只好转移话题,“由桢,你的故乡在巴路沙群岛吗?”
巴路沙群岛?
由桢:“为什么这么说?”
库洛洛分析:“因为由桢一看就不是流星街人啊,但又不懂通用语,也不了解汽车、火车这种工业文明,有一本游记提过巴路沙群岛大部分国家都没进行过工业革命,还处在自给自足的传统社会,所以我猜测你曾经生活在那里。”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由桢坐起来,上下打量那团白色火焰,虽然生命能量类似,但两人性格是完全不同的,她一向懒得想那么多,尤其是别人的事。
“库洛洛,你每天都想这么多吗?”
库洛洛:“只是有些好奇。”
“你的好奇心挺重。”
由桢“嘿咻”一声跳到地上,迈着轻巧的步子往侧门走,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巴路沙群岛,以前住在山上,没下过山。”
库洛洛推开侧门,双眸发亮,“那肯定很有趣,可以每天去山里探险。”
“无聊,山上不好玩。”
“没有朋友陪你一起玩吗?”库洛洛问。
“朋友?”由桢摇头道:“没有这个。”
由桢跟着库洛洛来到一条陌生的走廊。
“这里就是鉴赏室啦。”库洛洛打开鉴赏室的门,等由桢进来,关上门后才问:“由桢,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由桢正在探索新地点,闻言思考了会儿才说:“不是。”
果然。
库洛洛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试探着问:“那萨拉萨呢?”
由桢顿了一下,说:“萨拉萨······是需要保护的人。”
不想让那道璀璨的生命光芒熄灭,也不乐意让它染上黑色。
库洛洛微讶。
看来由桢比想象中更难接近,对朋友的定义相当严格。
——需要保护的人。
由桢对萨拉萨的态度很奇怪,就好像在萨拉萨身上寄托了什么一样,一旦不符合期待,就会彻底失去兴趣。
这跟她的盲眼看到的东西有关吗?
真的很好奇啊,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
由桢是个喜欢打直球的人,而且不会撒谎,直接问的话,有一半的机会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库洛洛张口,“你的眼睛——”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库洛洛,你好啰嗦。”
由桢的眉头蹙起,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满。
这还是库洛洛第一次见到由桢明显的情绪变化,他连忙安抚道:“好啦,你先坐在这里,我去放录像带!”
鉴赏室整整齐齐摆放了五排桌椅,由桢坐在最左侧第二排,抬头便见库洛洛在侧前方一个柜子上鼓捣了两下,紧接着柜子上的大脑袋便出现了会动的画面。
还有声音!
由桢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
有人出现在里面,讲着通用语,在介绍世界上第一辆火车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我之前就是用这个学通用语的。”库洛洛说:“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哦。”
由桢嗯嗯啊啊了几下,全身心投入到纪录片中,一秒钟都不想错过。
铜钱虽然是念力动物,但还带着猫的习性,没到五分钟便无聊地眯起眼睛,被由桢一把按住,勒令它必须目不转睛地盯紧影像。
库洛洛笑了下,坐在由桢旁边的位置开始看书。
大约四十分钟后,影像突然消失,屏幕变黑,由桢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黑色大脑袋前左右观察,用手小心地拍了拍,毫无反应。
“库洛洛,没有了。”由桢转身看向库洛洛,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没事,只是播放完了,我帮你换下一卷。”库洛洛安抚道。
库洛洛换录像带的时候,由桢一直在旁边盯着,和她的猫一起监工,其实心底在想着怎么偷学,下次自己换。
“由桢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库洛洛突然说。
由桢点头,“学!”
······
学会换录像带的由桢看了整整一上午,还要再看的时候,被库洛洛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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