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四级模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夏天那种瓢泼的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使劲拍玻璃。天阴得像傍晚，教室里的灯全开了，白晃晃的，照得人的脸发白。马俊才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不是淋的，是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整个人趴在水坑里，书包飞出去老远，书撒了一地。他把书一本本捡回来，用袖子擦了擦泥，塞回书包。那本英语书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边角卷曲，像一块腌过的酸菜。

他蹲在水坑边，低着头，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鼻梁，流过下巴，滴在地上。他蹲了很久，久到张卫国从教学楼出来，看到他，跑过来，喊了他两声他才听见。

“老二，你蹲这儿干嘛？下雨呢！”

马俊才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水往下流。他没说话，拎着书包往前走。张卫国跟在后面，看到他裤腿上全是泥，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摔了？”

“嗯。”

“伤着没？”

“没。”

张卫国不再问了。他看出马俊才不想说话。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寝室。

马俊才推开寝室的门，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模拟卷。卷子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分数还能看清——三十二。满分一百，他考了三十二分。比李学俭还低四分。

寝室里安静了。张卫国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又看了一眼马俊才，没说话。周明远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拿起卷子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赵志远在看书，头都没抬。林文斌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张三十二分的卷子上，停了两秒。

李学俭正坐在桌边背单词，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那张卷子，手里的笔停了。

马俊才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大，大到楼下的声控灯都亮了。“我要是过不了四级，我就不姓马！”

“你不姓马姓啥？”张卫国问。

马俊才想了想。“姓锅。锅包肉的锅。”

张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俊才没笑。他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是湿的，裤腿是湿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熄灯后，马俊才的台灯亮了。

他用报纸围了一圈，只露出一个小口子。那点光在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孤零零地亮着。他把英语书翻到第一页，从abandon开始背。他背得很慢，一个单词要念好几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嗓子发哑。他的发音还是不准，但他不管，他先背下来再说。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a—b—a—n—d—o—n，abandon。”

他念了十几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卡住了。他翻开书，又念了十几遍，又合上书，又背了一遍。还是卡住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很刺耳。

“这个破单词，怎么这么难记？”

“abandon，放弃。”李学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你背的时候别光念，你想一个画面。你想你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大海，你要放弃什么，你就把那个东西扔下去。”

马俊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

“我自己想的。我记不住单词的时候，就想画面。abandon，我就想我站在悬崖边，把英语书扔下去。”

“你把英语书扔了，你还怎么学？”

“那是想象。不是真扔。”

马俊才想了想，闭上眼睛。他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那张三十二分的卷子。他把它举起来，风很大，卷子哗哗响。他松手，卷子被风吹走了，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他睁开眼睛。“我记住了。abandon，放弃。我把那张卷子扔了。”

李学俭笑了。“那你下一个单词背什么？”

“ability。能力。”

“你想画面。你想你站在台上，下面很多人看着你，你很有能力，什么都不怕。”

马俊才闭上眼睛。他站在台上，下面不是别人，是张卫国、周明远、赵志远、林文斌、李学俭，还有我。他看着我们，我们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说的不是中文，是英语。发音不准，但很流利。他说完了，台下响起掌声。

他睁开眼睛。“我记住了。”

**一个人可以记不住单词，但可以记住画面。马俊才的英语不好，但他的想象力很好。他用画面把单词锁在脑子里，一把锁不够，就两把。**

接下来的日子，马俊才进入了疯狂背单词模式。

他不仅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还把单词写在纸条上，贴在寝室的每一个角落。门背后、桌角、搪瓷缸上、洗脸盆上、枕头边、被子上、窗户玻璃上，连厕所的墙上都贴了。张卫国上厕所的时候一抬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toilet——厕所”。他说：“老二，俺不用你教，俺知道厕所叫toilet。”

“你知道就行。我怕你忘了。”

“俺忘不了。”

“那你把toilet拼一遍。”

张卫国愣了一下。“t—o—i—l—e—t？”

“少了一个t。toilet，两个t。”

张卫国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教得好。”

但马俊才的英语实在太差了。差到什么程度？差到林文斌听了一遍他的发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老二，你先别背单词了，先学音标。”

“音标？”马俊才愣住了，“那不是初中学的吗？”

“你初中没学会。”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听你读apple，读了三种读法，没一种是对的。”

马俊才的脸红了。红完之后，他翻出了一本旧音标教材，从最基础的元音辅音开始学。每天晚自习回来，他坐在桌边，对着小镜子练口型。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像在做口腔检查。张卫国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说：“老二，你这是学英语还是练瑜伽？”

“练口型。发音不准，是因为口型不对。”

“你从哪儿学的？”

“老四教的。”

林文斌确实是教了。他每天抽半个小时，专门给马俊才和李学俭补英语。李学俭底子差，但肯学；马俊才底子也差，但学得慢。林文斌不着急，一个音标一个音标地教，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纠。教到第三天，马俊才终于把apple读对了。他兴奋得在寝室里转了三圈，然后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说：“我要把今天记下来。1987年5月12日，我马俊才第一次读对了apple。”

张卫国说：“你记它干嘛？”

“等我老了，告诉我孙子，你爷爷当年为了一个apple，练了三天。”

“你孙子问你，apple什么意思？”

“苹果。”

“那你直接教他苹果不就完了？”

“那不一样。他得知道，他爷爷当年有多不容易。”

**有些进步，小到不值一提，但对自己来说是大事。马俊才把apple读对的那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不是因为apple，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能学会。**

四级考试是在六月中旬。

考场在文科楼三楼，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马俊才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同学，隔了一个过道，是李学俭。李学俭看了他一眼，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点了点头，把笔摆好，把准考证摆好，把身份证摆好，然后深呼吸。他的腿在桌子底下抖，抖得整条凳子都在震。

他想起昨天林文斌对他说的话——“老二，你明天考试，别紧张。你不会的别人也不会。你会的别人不一定对。你写了就有分，不写肯定没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听力。听不懂。他盯着一道题看了半天，ABCD四个选项都不像对的。他想起了李学俭的方法——“闭着眼睛选，选C。C的概率最大。”他选了C。

阅读。看不懂。他盯着文章看了三遍，只认识am、is、are。他想起了张卫国的方法——“看哪个选项最长。最长的一般是答案。”他选了最长的那个。

翻译。不会写。他想起了自己的方法——“能写多少写多少。写错了扣分，不写零分。”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单词全写上了，拼写对不对不管，先写上再说。

作文。题目是《My Hometown》。他想了很久，写了一句：“My hometown is Yiwu. There are many small commodities. My father is a doctor. I want to be a doctor too.”他数了数，不到五十个单词。他又加了一句：“I like Harbin very much.”虽然这句话和题目没关系，但多写总比少写强。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卷子写满了，对不对不知道，但写满了。他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写满了。字迹潦草，拼写错误连篇，但他写了。他把笔帽套上，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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