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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壁画

周六中午,沈渡敲开了姑姑家的门。

姑姑开的门,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来了?先洗手,马上好了。"

沈渡换了鞋走进去。玄关的鞋柜最上面一格还是他的拖鞋,干干净净的,随时等着他回来。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和砂糖橘,旁边是冒着热气的茶。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他坐下来,拿了一个橘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姑姑的嗓门:"沈渡!洗手了吗!"

"洗了。"

"那过来端菜!"

沈渡把橘子放下,起身去了厨房。姑姑正弯腰往盘子里盛红烧肉,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黑色发夹随意别在脑后。

"闻着香。"沈渡说。

"那当然,做了几十年了。"姑姑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端出去,小心烫。"

红烧肉确实是姑姑的招牌。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汁收得浓稠,甜咸适中。沈渡从小吃到大,吃别的馆子总觉得差点意思——差点的是家里的味道。

他把盘子端出去,又进去端了酸菜鱼和蒜蓉西兰花。姑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碗筷和抹布。

"你看你瘦的。"姑姑坐下来,给他碗里夹了两块肉,"多吃点。"

"没瘦。"

"还嘴硬。"姑姑瞪他一眼,"上回见你脸色还红润点,这才多久,眼圈都青了。是不是熬夜?"

"没。"

"年轻人不要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嗯。"

姑姑絮絮叨叨,沈渡低头吃饭。这种对话每年重复三四次,姑姑知道问不出什么,沈渡也知道她就是想说几句。两边都不较真,说过就算。

"对了,"姑姑突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渡差点呛着。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姑姑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我也没指望你跟人倾诉。但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跟姑说。"

"……嗯。"

姑姑没再追问,低头吃饭。沈渡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感觉到了。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沈渡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人整天守着一面凉飕飕的镜子,跟镜子里的人说话,然后发现自己去的考古现场是那个人的墓。这种事怎么说?

"周末多住一天吧。"姑姑说,"明天给你炖排骨。"

"不了,明天有事。"

"什么事?"

"……回学校。"

姑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沈渡帮姑姑收拾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洗碗,姑姑在旁边擦灶台。

"你这次回来,"姑姑顿了顿,"感觉有点不一样。"

沈渡手上没停。"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姑姑把抹布搭在肩上,"以前你回来,进门就玩手机,叫吃饭才出来。这回你话也不多,但眼神……怎么说呢,不那么空了。"

沈渡没说话。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姑姑的声音轻了一点,"还是遇到什么人了?"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没事。"沈渡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有点东西在想。"

姑姑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从来不逼他。这点是沈渡最感激的地方。

临走的时候,姑姑塞给他一袋打包的红烧肉和几个包子。"明天热一热当午饭,别总吃外卖。"

"知道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沈渡拎着袋子下楼。姑姑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吧。"

他点点头,走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沈渡走在黑暗里,袋子里的红烧肉还是温的,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

有点东西在想。

姑姑说对了。

——

周日下午回学校,公交车上苏韵发来一条消息。

"上次那件衣服,你还要不要还?"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上次他说"下次见面带给你",但一直没带。那件居家服还叠在他衣柜最底层,和几件不常穿的换季衣服压在一起。

"要还。改天见面给你。"

"急什么,不穿就放着呗。"

沈渡没回。

过了一会儿苏韵又发了一条:"最近是不是很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还好。"

"注意休息。"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街景。

那件居家服他确实没穿过第二次。但也没还。叠在衣柜里,偶尔拿衣服的时候指尖会碰到那块布料——棉的,软的,深灰色,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苏韵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

但他还是没还。

——

周一早上六点半,沈渡到了校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滩水。空气冷得刺鼻,呼出来的气立刻变成白雾。沈渡把手揣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镜框,凉凉的。

裴昭一直没出声。

从昨晚开始就没出声。沈渡问过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再问,就只是一句"无事"。

他知道是什么。那座墓。

林教授的车到了,沈渡上车,坐最后一排。后面又来了两个研究生师兄,带着设备箱子哐当哐当地往后备箱塞。

七点整,车子开动。

沈渡掏出镜子,放在膝盖上。裴昭的脸浮在镜面上,眉心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点。

"你还好吗?"沈渡问。

裴昭没说话。

"等会儿进墓——"

"我知道。"裴昭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会尽量不影响你。"

"我没让你——"

"到了再说。"

镜面安静下来。沈渡把镜子收回口袋,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秒。凉的,但不刺骨。像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收紧了,不让自己露出来。

——

四十分钟后到了工地。

墓门被完全推开了,露出里面的甬道。林教授在分配任务:"今天主要做壁画记录。沈渡跟我进主墓室,记录石棺和封阵的情况。"

沈渡跟着林教授走进甬道。

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那些人物还在——背对着他们,朝着甬道深处的方向走。今天光线足,沈渡看清了更多细节:袍角有破损,像被什么撕过。鞋子沾着泥,泥的颜色发黑,不像普通的土。

七个人。他数了两遍。壁画上是七个人。

他想起裴昭说的"那七个人把我封在那里"。

"沈渡?"林教授在前面喊。

"来了。"

他们穿过甬道,走进前厅。

然后他愣住了。

——

前厅比甬道宽得多,四面墙壁上都是壁画。

不是甬道那种分散的小幅图,是连贯的、完整的、铺满整面墙的大幅壁画。颜色比甬道里鲜艳——红的是血,绿的是草,黑的是夜。

沈渡站在墙前,手电筒的光扫过第一幅画。

那是一道裂缝。

画面正中,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天空劈下来,撕开了大地和云层。裂缝边缘是扭曲的线条,像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裂。裂缝下方是一群跪着的人,姿态惊恐,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大靖三年,天裂。

"这是……"林教授凑近了看,"天裂?"

沈渡没说话。

大靖三年。史书无载的大靖朝。

他把手电筒往右移了移,照到第二幅画。

那是一口炉子。

很大的炉子,立在山巅,火光冲天。炉子旁边围着七个人——穿着深色的袍子,手持不同的器物。有人举着一把剑,有人托着一面镜,有人捧着一块玉佩,有人握着一条锁链。

炉子中央,是一面镜子。铜镜。镜面朝外,泛着冷冷的光。

角落里也有字:大靖三年,镇界法器铸于北山。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镇界法器。那面镜子,就是裴昭所在的镜子。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幅画——将军出征。

画的是一支军队,整齐地排列在山脚下。旗帜飘扬,铠甲森然。最前面是一个人,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身姿挺拔。

那人穿着黑色的甲胄,头盔下露出一张脸。

沈渡的手电筒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和裴昭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神态——几乎完全一样。只是画里的表情更冷硬一些,嘴角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但眉心那道竖纹一模一样,颧骨的角度一模一样,甚至眼睛里那种沉静的光都一模一样。

"林教授,"沈渡的声音有点哑,"这个人是……"

"看这个甲胄样式。"林教授指着画上那人的装束,"左卫将军。大靖朝的左卫将军。"

左卫将军。

裴昭的官职。

沈渡盯着那幅画,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幅是战场。

密密麻麻的人影,刀光剑影,尸体堆成小山。那位将军在最前面,长□□出,血溅在白色的战袍上。他的身后,是一面铜镜,悬在半空,泛着冷冷的光。

角落里写着:大靖四年,左卫将军战死于北境。

第五幅是将军倒下。

他倒在尸堆里,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浸透了甲胄。铜镜落在他身侧,镜面朝上,映着天空中的月亮。

那是一轮圆月。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六幅是封印。

将军的尸体被抬进一座墓室,石棺摆在正中央。七个穿袍子的人围在四周,手持锁链、符咒、铜铃。铜镜放在石棺的胸口位置。

角落里写着:大靖四年,七魄封镜,镇于北山。

七个。沈渡数着画里的人。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穿袍子的人。

但他在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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