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细究起来,阿霁海这十五年的人生,大致都是顺遂的。
只除了幼时被选为圣子不久后,阿妈跟着一个汉家男人离开了苗寨。
他不明白阿妈为什么在那个夜里丢下了他。
履行圣子职责之余,阿霁海从不吝于自寻其乐。可渐渐,约莫十二岁那年起,他开始做一个梦。
将来会有一个人,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出这片绵延无尽的山。在夜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那时并不知道,梦里的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而那个人,恰是个顶傲气的人。
谢昭若是听见这话,大约会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嗯”一声,坦然认下。
她确实傲。
若让她细数平生得意之事,大约没有哪一桩,比得上将一切稳稳握在掌中的快意。
譬如那齐天大圣,何等威风地冲上南天门、大闹天宫,到头来,不也翻不出如来的五指山么。
她打小就喜欢这个故事。
这样两个人,一个等着被人带走,一个惯于将人握在掌中。而今,总归是遇上了。
窗外风疾卷银,溅竹楼,骤雨忽如注。云挟雷音震田畴,巨响彻山隅。
“阿霁,你瞧。”
谢昭把只斜斜开了道口的窗向上推开,雨打进廊下烙了印子,一个叠着一个。
“不过是夏时的骤雨罢了,来的讨厌。”阿霁海是很珍惜能与意中人轻偎低傍的,现下被打搅了,语气不免带上几分幽怨,慊天母雷公不带眼。
“哈……哈哈哈……”谢昭笑出声,在他怀里轻轻颤巍如花在风中抖,“怎的还是个孩子气性。”
阿霁海鼻音还未散尽,仍不肯从被窝里坐起来,只把脸往她怀里更埋进去几分,闷声道:“我若有孩子气,那你惯是不惯着我。”
谢昭低头看他,少年把半边脸埋在胸口,长发散开来铺了一枕,耳垂上那对铃铛花坠子歪歪斜斜地挂着,银光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替他拨了拨碎发,指尖从额角一路划到耳后,轻巧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银耳坠上。铃铛花在她指腹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脆响。
“听见了么。”
阿霁海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只湿润的杏眼,“什么?”
“雷。”
一道闷雷从天边滚过来,震得窗框嗡嗡地颤。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把整间屋子映得惨白了一瞬。
阿霁海本能地把脸又埋回去,手指攥紧了她腰侧衣料。
谢昭低头,眼波横看他那副躲雷的模样。
“你仔细听,雷声虽响,却也把旁的声音全盖住了。蛙鸣、虫叫,统统都听不见了。"
阿霁海侧耳听了片刻,发觉果真如她所言。雨幕把窗外的世界裹成了一只茧,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再听,雷声滚过去以后,雨声便显得更响了。打在芭蕉叶上的,打在青石板上的,打在竹帘上的,各有各的响声。”
阿霁海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染了些粉。
“像是天地间只余你我二人了。”
阿霁海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昭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你总说我会说话。”他仰起脸来,鼻音犹在,瓮声瓮气的,“你才是个中好手。”
她是睫影覆瞳,顾盼其中,窥不见,“哪里哪里。”
“天地间只余你我——”
“这种话怕是话本子里头都找不见第二句。你上哪儿学的?"
“没地方学。你问我要理由,我便现想了一个。”
阿霁海听她这般说,反倒安静下来。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发热的额头抵在她掌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现想的也好。”
“现想着哄你的也作数?”
“作数。”
他说完,又觉自己答得太快了些,便闭上眼不说话了。额头贴着她的掌心紧了紧,烧还没退,掌心盖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把我哄回来了。”
阿霁海的声音从她掌心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几分病中才有的坦率,“你要对我负责。”
"好。"
谢昭答完,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唇瓣轻轻贴着他的发丝,停留了片刻才离开。少年微微抬了抬下巴,似是想要追上那个吻,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只好把头重新埋回她怀里,耳尖却红得愈发厉害了。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万花坝射猎。”
“嗯。”
“或者去江边摸螺蛳。”
“嗯。”
“秋猎也快到了,你上回说今年轮到朗洞寨做东。到时候我们早些回去,还能帮阿奶张罗几日。”
“嗯”
谢昭低头看他,“你只会说嗯?”
“唔……”
阿霁海从她怀里探出脸来,面色苍白依旧,眼尾的红却淡了几分,眸子亮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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