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时渊观察日记”三个字的光标一直闪。她盯着玻璃办公室的方向，玻璃后面没人。时渊走了，那杯黑咖啡还在，冒着丝线一样的白气。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休眠时的电流声。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马克杯。水温还热着。她坐下来后就没去接过水。这层楼的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距她工位起码三十步。
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打开了系统面板。
【任务日志·已完成】
【S级厉鬼红姐满意度：87%。】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至系统背包，是否开启？】
林鹿没急着点。她往上滑，翻到刚才被弹窗刷屏的中间位置——有一条她很确定自己没看清。
找到了。
【男主好感度+2%，触发原因：他给宿主杯子里注入了恒温法术。时效：八小时。当前剩余：七小时五十二分。】
林鹿盯着那行字。
“恒温法术。”
“他在我杯子里放了法术。”
“就为了让我喝口热水？”
系统弹了：
【友情提示：至高神格的法术能耗约为他捏碎半个街区的三倍。因为恒温比毁灭精细得多。】
林鹿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咚。
“他图什么。”
系统没回答。
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鹿抬头。走廊拐角处，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身影正往接待区跑——跑一步掉一块骨头。先是左手掌骨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盆栽底下。然后是右侧肋骨，哗啦啦散了一地。
那人影急刹车停住，弯腰去捡。他弯到一半，左腿腓骨又脱落了，整条小腿杵在地上，人直接失去平衡摔了个嘴啃泥。
“……操！”
骨仔趴在地上，把散出去的骨头一根一根往回搂。他搂到第三根的时候发现肋骨顺序乱了，拿起来对着光比了半天：“这是第七根还是第八根来着……算了差不多。”
林鹿站了起来。
系统弹窗：
【检测到新客户：骨仔。亡灵系·骷髅快递员。投诉类型：工伤赔偿纠纷。建议宿主前往处理。】
林鹿走过去。骨仔正把右手拇指往食指上安，安反了，怎么掰都掰不回来。
“你安反了，”林鹿蹲下来，“螺纹口朝里。”
骨仔抬头看了她一眼。骷髅眼眶里两团幽幽的绿火闪了闪。“你是新来的客服？上回那大姐呢？”
“调岗了。”
“哦。”骨仔把拇指拔下来重新安好，站起来抖了抖身子，脊梁骨嘎嘣响了几声，“那你帮我评个理。我送快递，送到一半骨头散了，客人不签收还说我是残次品。投诉到总公司，总公司说自损不算工伤。”
他掏出一张快递单递给林鹿。上面标注：易碎品，贵重，免磕碰。
林鹿看了一眼收件人地址。
“这是公司对面那栋楼。你送个快递过条马路，散了三回？”
骨仔的绿火暗淡了一下。
“……我电动车减震坏了。”
“那你修啊。”
“修车要钱。我上月接单数不够，奖金被扣了，工资到手就剩两千二。减震一套一千八，修完我下个月吃啥。”
骨仔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又掉了。他低头捡起来，沉默地按回去。
林鹿忽然不笑了。
她打开系统背包，点了新手大礼包。金光一闪——三样东西躺在里面：502强力胶×1，恒温杯垫×1，美图VIP年卡×1（已自动激活）。
502胶水。一瓶两块钱的东西，系统管它叫“新手礼包”。
林鹿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三秒。
“你等着。”
骨仔看她转身往工位走：“哎你干嘛——”
林鹿没回头。她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空的。她扭头看了一眼小纸。小纸缩在隔板后面，纸脸冲她疯狂摆手：别问我我没钱。
林鹿咬了一下嘴唇。她转头，视线穿过十二排工位，落在玻璃办公室那扇没关严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
她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敲了两下门。
“进。”
时渊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不高不低。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批一份文件。他抬眼看她的那一秒，桌面上所有散落的纸张自动归拢成整齐一摞。
那杯黑咖啡还在他右手边。林鹿注意到杯子里的液面下降了大约两口。
“时总。”
“说。”
“我想申请一笔借款。”
他钢笔尖停了半秒。“多少。”
“一千八。”
时渊放下笔。他靠向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又叩了一下桌面。一下。那个节奏跟林鹿心跳对上了，让她莫名想揉胸口。
“理由。”
“客户修车。”林鹿把骨仔的情况说了三十秒。说完了，她站在时渊办公桌对面，背后就是那扇玻璃墙。整层楼都能看见她进时总办公室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往这边瞟。
时渊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入职第一天，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S级厉鬼投诉。第二天，为了一个骷髅快递员修车，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他顿了顿。
“林鹿。”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的尾音被他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什么东西沉底了。
“你知道你工位上那只马克杯，整层楼只有你的杯子是满的吗？”
林鹿喉咙紧了一下。
“知道。”
“你喝了。”
“喝了。”
时渊看了她三秒。然后他又从那个黑色皮夹里抽出纸币。这一次他没递给她。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近得林鹿能闻见袖口上极淡的雪松气味，近得她看见他左手食指第一关节上有一条极细的疤痕——规则化身的身体上不该有疤。
他低头，把纸币放进她外套左侧口袋里。折叠整齐，边角抚平。动作很慢。
“一千八。不用还。”
林鹿抬头看他：“……时总，你是我老板。”
“嗯。”
“老板给员工钱，员工要报税的。”
他唇角弯了一下。极短，极不明显。但林鹿看见了。
“报我名字。”他说，“报时渊。全城免税。”
林鹿的耳根发了烫。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502，拿在手里晃了晃：“我自己还搭了一瓶胶水呢。时总，这笔账你报不报？”
时渊低头看着她掌心那瓶两块钱的502。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把那瓶胶水从她掌心拿走了。指尖擦过她手心，干燥的，微凉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右手第一个抽屉，把那瓶502放进去。关上抽屉。抬头看她。
“报销了。”
“……”
“放我这。抵债。”
林鹿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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