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斩尘只觉喉中干涩,许久才寻到了自己的声音,却也不知要说什么,铜马后倒悬的白骨还在往下滴着血,女子笑声悦耳,听得他有些头皮发麻。
“尘儿,姐姐冷,去给姐姐拿一身衣裳来。”
周遭大殿顿时如烟散,什么宫墙万千,曲折回廊,一眨眼消失了个干净,眼前不过是一尊铜作的马,马腹之下燃着燥烈的火,后头一铁作了刑架,铁链黏黏腻腻将那具血白骨捆得牢实,半分也挣不得。
这异间也无风,腥臭气好似强硬挤近了,直冲脑门,刑架上的白骨血还滴答滴答往下滴呢,眼瞧着白斩尘瞧这画面早已失了主意,巫恒问那白骨道:“殿下,您有什么不能明说呢?”
目光越过烈火,瞧着铜马后被倒挂的血白骨,它浑身上下的皮都被扒了去,肉身也失的差不多了,混烂的嘴蠕动着,“本宫冷。”
此间宫殿不见踪迹,周遭地面也并非是方才的寒玉石堆砌,巫恒拾起铜马下燃着的柴,往旁处探寻,果然,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坡。
将那土坡用手一挖,便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巫恒将上头的土往旁扫了扫,的确是一张未曾腐烂、软趴趴的人皮。
“对!就是那个,斩尘,快快将姐姐的皮呈上来,与姐姐穿上添暖。”
巫恒下意识去看白斩尘,只见他正解着铁架上的链条,欲将白骨放下。
巫恒道:“此间怪异,师尊,不要妄动。”
白斩尘眼眶通红,瞧见远处那小土包他怎么能不明白。
所谓剥皮,便是将人埋入土中,以尖刀划开头顶,灌入水银,皮肉便以此分离,极其痛苦。
阿姊为何会落得个这般结果?
此间到底是幻象还是他的噩梦?
他不敢多想,又不得不去细想。
迟努灾国,缘何以此?
束缚白朔新的铁链被白斩尘解了下来,白斩尘接着那白骨,两方相触,弄得白斩尘遍身是血,他瞧了怀中白骨一眼,真是不忍去细看,骨头缝里密集布着裂痕,筋肉只剩了一点,污脏血黏,本圆滚滚的眼珠如今却干瘪着,直直瞧着巫恒所在的方向。
它冷。
她冷。
没有皮,能不冷吗。
几乎是手忙脚乱,白斩尘堂堂帝王,以手掘土,生怕将那张皮扯碎了,扯断了,指尖颤着,瞧得巫恒不忍,半晌,转而对白朔新道:“殿下,何时前往地殿转世?”
白朔新道:“转世?”
她哼笑一声,“转世。谁家身子不齐全就去转世的?”
巫恒道:“身子不全也可以去地殿补全啊。”
白斩尘手中捧着那张人皮,忍不住轻声抽泣,那张皮也不曾腐烂,瞧着面容能看出来半分生前模样。
就算是生在帝王家,说到底还是凡间客,生离死别发生在至亲身上仍是让人无法接受。
有些干黑的指骨轻轻触碰白斩尘的眼尾。
“别哭了,尘儿,为姐姐添裳。”
白斩尘手指发着颤,扯开那张人皮,欲往血骨上套,被巫恒制止,巫恒将白斩尘的手一按,
“陛下,此地蹊跷,且并非实质,你我来此地之前,曲龄风曾道你我肉/身留宫内,魂灵飘然,既是灵魂,我手心伤怎还不愈?”
说着,巫恒将手伸了出来,手心上被剑割的伤口极深,微动还有血渗出。
血骨轻声笑了出来,声音微弱,转笑为哭道:“可怜我年幼丧母,孤身嫁来迟努,乡远人言低,又遭忌恨,失我骨肉,吝刑加身!”
白斩尘放置在身边的那盏鲛油灯忽的灭了,血骨狠狠扑了上来,掐着白斩尘的脖颈,“凭什么,同样是丘朝的皇儿,你是男儿,就能继承大统,我是女儿,就要远嫁迟努!”
“哈哈哈哈哈……”
巫恒被吓了一跳,用了狠力往那血骨心口踹去,血骨被踹了个翻,借着昏暗的火光这才瞧清了,血骨并非单纯的骨头,细细看去,骨头上的肉参差不整,细密割舍,似是受了凌迟之苦。
这血骨大笑着不甘爬起,身上又没有皮肉,脸上无皮,眼眶中的眼睛或是被这动作牵扯,竟直直掉了一颗下来,眼珠后的系带拽着,没有让那颗眼直接砸在地上。
“天底下生灵轮回转世,人同类,本就同灵,你说这同类之间凭什么分了个高低贵贱?弟弟,我好恨啊。”
巫恒瞧着鲛油灯已经熄灭,心道此地也不可久留,可是灯熄灭了,灯油还有不少呢,也不知外界皇宫之内那盏灯有没有熄灭。
就算是熄灭了,曲龄风也要再待半盏茶的时间才会将那阵毁坏。
巫恒目光顺着那灯寻去,果然瞧见一路上绵延至远处的灯油痕。
白斩尘心中苦痛不愿离去,就算是被那血骨伤害也没有怨言。
可巫恒怜悯的是他白斩尘,这白朔新与他巫恒素不相识,巫恒实在没有太多感触。
见惯了生离死别,同族之间血肉模糊之事,若非至交亲朋,那也不过是一滩普普通通的生肉而已。
“天家贵女,都能落得个这般下场,斩尘,你说人间三千事,什么才是幸?”
白斩尘跪坐在地,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瞧着那具血骨的眼,他自小所遇之事,大多能解。
噩梦纠缠,那便做法驱魔。
果子甜糕钓馋虫,那便大摆宴席治食贪。
文胁武灾,他废了四年功夫终于实权在握。
心中有怨有恨,两年磋磨得迟努。
可真要问这人间三千事里什么是幸。
他还真说不上来。
好像生在人间各个都是不同的劳碌命。
人说知足常乐。
这句话却怎么听怎么个困苦幽怨里强作喜。
“尘儿,姐姐过的太苦了。”
“母后去世那年,我穿着一身喜衣,嫁来迟努,作了这迟努的皇后。”
“尘儿,你还记得小时候给咱们讲故事的那几个嬷嬷吗?她们说年幼时听长辈讲,家里穷,便远行,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若是碰见了好心的财主,便在那做奴一辈子,碰见个好心的男人,便嫁给他,磋磨些年岁,这辈子就算是过去了。”
有些发黑的骨指轻轻磨蹭着白斩尘的侧脸,“咱们家里也不穷啊,享着举国之供,可姐姐朝着西北走了多少里,才到朱墙高筑的迟努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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