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还没有名字。
爹叫他“灵”,哥哥也叫他“灵”。所有人都叫他“灵”。他不知道“灵”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是他唯一的名字。
爹说这个名字是哥哥取的。哥哥说不是他取的,是爹问他叫什么,他说“灵”,爹就叫他“灵”了。
灵问哥哥为什么叫他“灵”,哥哥说不知道。灵不信。哥哥什么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但哥哥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年秋天,山下的枣子红了,楚无毓带着灵去镇上卖枣。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灵走不动了,楚无毓把他背在背上,一手提着空篮子,一手托着他的腿。
灵趴在楚无毓的背上,闻着楚无毓身上的香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哥哥。”他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嗯。”
“我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灵。”
“灵不是名字。”灵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楚无毓的肩窝里,“灵就是灵。我要像别人一样,有那种……那种听起来就知道是哥哥在叫我的。”
楚无毓没有说话。灵等了一会儿,以为楚无毓不会回答了,就闭上了眼睛。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楚无毓说了一句话。
“回去给你取。”
灵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
回到家里,楚无毓把灵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灵拉着楚无毓的袖子不松手。
“哥哥,你不是说要给我取名字吗?”
“明天。”
“今天。”
楚无毓垂眸看着他。灵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像火,烧起来了就不容易灭。
“好。”楚无毓还是妥协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本书,是他白天看的。他把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灵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楚无毓旁边。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眉眼弯弯,笑着看着楚无毓。
“哥哥,你在看什么?”
“书。”
“什么书?”
“你不认识。”
灵瘪了瘪嘴。他确实不认识。他不认字。楚无毓教过他几个,但他记不住。他觉得那些字长得都差不多,横横竖竖的。
“哥哥,名字想好了吗?”
“没有。”
“你快想。”
楚无毓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催就加快速度。他做事有他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不被任何人影响。灵趴在桌上等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了,楚无毓开口了。
“凌渊。”
灵的手指停住了。
“凌渊?”
“凌是由‘灵’来的,渊是‘鱼跃于渊’的渊。不错的寓意。”楚无毓的声音很轻,“凌渊。”
“我在,哥哥。”灵笑着应了。
灵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鱼跃于渊”,但他觉得很好听,楚无毓取的。比“灵”好听很多。
“哥哥,凌渊是什么意思?”
楚无毓低头看着桌上的书。书页上有一行字,灵不认识,但哥哥看得懂。那行字里有一个“渊”字,笔画很多,密密麻麻的。楚无毓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渊是深水。”楚无毓干脆换了个好懂的意思,“很深很深,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灵眨了眨眼,听的很认真。
“那凌呢?”
“凌是冰。冰浮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
灵想了想。
“所以凌渊是……不会沉下去的意思?”
楚无毓唇边勾起一丝温柔的笑。
“差不多。”
灵躺回床上,钻进被窝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新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凌渊。凌渊。凌渊。他念着念着,笑了。
楚无毓坐在桌边,把书合上,吹灭了灯。
“哥哥。”凌渊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教我写字,好不好?”
“好。”
第二天早上,凌渊醒来的时候,楚无毓正坐在塌边。凌渊笑着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楚无毓,脑袋靠在楚无毓肩上。
“哥哥,早上好。”
楚无毓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凌渊的发顶。
“早上好。”
“你叫我一声。”
凌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叫,歪头蹭了蹭他的脖颈:“你叫我一声嘛。”
“凌渊。”楚无毓还是拗不过他,“好了,松手,还吃不吃早饭了?”
凌渊总算是放过了楚无毓,松开手安安分分坐在床上,看着楚无毓起身走出房间。
半晌后,楚无毓端着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凌渊跑过去,坐在石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哈了一口气,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哥哥。”他放下碗,“你什么时候教我写字?”
“吃完。”
凌渊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放下碗。
“吃完了。”
楚无毓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进屋里。凌渊跟在他后面。
楚无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铺在桌上,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凌。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这是凌。”
凌渊凑过去看。凌。左边是两点水,右边是一个“夌”。
他看了几遍,觉得那个“夌”很难写,上面一个“土”,下面一个“夂”,弯来弯去的。
“记住了吗?”
凌渊乖乖点头。他拿起笔,学着哥哥的样子,在纸上写。他写了一个“凌”,左边两点水写得像两个点,右边的“夌”写得像一团乱麻。
“蛆爬。”楚无毓认真地给了评价。
凌渊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出了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凌”。
这次楚无毓点了点头。
“蛆认真爬。”
“哥哥!”
楚无毓低低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这个字念什么?”
“凌。”
“什么凌?”
“冰凌的凌。”
楚无毓又在“凌”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渊。笔画很多,密密麻麻的。凌渊看着那个字,觉得眼睛都花了。里面像是有好多层,一层一层的,看不清楚。
“这是渊。”
“渊。”
“深渊的渊。”
凌渊拿起笔,照着写。他写了一个三点水,三个点歪歪扭扭的,右边的“渊”他完全写不出来,写了几笔就乱了,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停下来,看了看哥哥写的“渊”,又看了看自己写的。他的纸上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三点水,右边是空的。
“太难了,哥哥。”
楚无毓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渊”,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倍。他把纸推到凌渊面前。
“照着写。一笔一笔地写。”
凌渊先写三点水,这一次写得比刚才好了一些,三个点挨得近了,他写右边。他写那些弯来弯去的笔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像。他写的“渊”和哥哥写的“渊”放在一起,一个工整凌厉,一个鬼画符,但他写出来了。他写出了“渊”字。
“我写出来了。”
楚无毓看了一眼。
“不错,适合去画符。”
凌渊不知道这话是夸是损,他只注意到楚无毓笑了,那就够了。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
凌渊。两个字并排躺在纸上,一个左边两点水,一个右边三点水,他看了很久,把纸放下,拿起笔,又写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好一些,“渊”字右边的笔画不再那么乱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不过至少能看出来是“渊”了。
“哥哥,我写的对不对?”
“对。”
凌渊把纸收好,塞进怀里。他要留着。这是他会写的第一个名字。
那天下午,楚无毓教灵认更多的字。
他拿出一本旧书,翻开第一页。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楚无毓指着第一行第一个字。
“这是‘天’。”
凌渊跟着念。
“天。”
“天在上面。”楚无毓指了指头顶,“我们头顶上的就是天。”
凌渊抬起头,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做的,上面有梁,有瓦。他看不见天。
“哥哥,我看不见天。”
“出去就能看见了。”
凌渊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飘着,慢慢悠悠的。他看了一会儿,跑回屋里。
“我看见了。天是蓝的。”
楚无毓在纸上写了一个“天”字。
“照着写。”
凌渊拿起笔,照着写了一个“天”。两横,一撇,一捺。他写了两横,第一横短,第二横长,撇和捺从中间分开,像两条腿。他看了看,觉得像一个人在走路。
“哥哥,‘天’为什么这样写?”
楚无毓想了想。
“不知道。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楚无毓又教了他几个字。“地”、“人”、“山”、“水”。每一个字都写一遍,念一遍,解释一遍。凌渊学得很慢,有些字记不住,有些字写错了,有些字念对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楚无毓教了一遍教第二遍,教了第二遍教第三遍。
“哥哥,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学认字的吗?”
“嗯。”
“谁教你的?”
“爹。”
凌渊想了想爹的样子。爹很高,很瘦,不爱说话。他教哥哥认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哥哥教他一样,一遍一遍地教?爹会不会说“不错”?爹会不会摸摸哥哥的头?
“哥哥,爹对你好吗?”
楚无毓的手停了一下。
“好。”
“怎么好?”
“他教我认字。”
凌渊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教认字就是好吗?那哥哥教他认字,哥哥对他也好。他对哥哥也好吗?他脑袋转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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