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迈着小碎步,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裴寻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两旁不时有洒扫宫人停下来和他们问安。
这太监眼高于顶,居然亲自来这偏僻角落找他,实在反常。裴寻细细思索缘由。
直到越过一道台阶,王公公总算开口,压低嗓子,敲打他:“陛下圣明,待你是同对金大将军那般信任。否则以你的放肆妄为,人头早该落地。”
裴寻倒是不明白,自己如何放肆妄为。“我做什么了?”
“当真不知?”
听王公公嘲弄讥笑的语气,裴寻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裴寻脑海中迅速闪过楚域北的脸,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回答:“我不知道。”
王公公斜他一眼,走的步子愈快,嘴上不饶人:“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邪,我看呐,这三番五次的刺杀,就是你这邪祟晦气引来的!”
这太监的嗓音尖锐难听,为人刻薄狠辣。裴寻皱眉,不懂为什么楚域北会留这样的狗奴才在身边。
王公公深口气,话锋一转问:“你是怎么做到中草乌毒还活下来的?”
“不知。”裴寻冷淡。
“咱家就问你,要是中了这毒……能否能服用蚀疡丸?”
红墙之上是密云,狂风渐起,长长甬道尽头周围已雾蒙蒙一片,更显阴森骇人。
裴寻:“有话直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蚀疡丸。”
“就是那个!”他声音拔高一瞬,又压低下去,“含舌头下,能去肺里脓水的,里头有白矾、黄蜡、蜂蜜、人参呐。能吃么?”
能或不能。
裴寻都不打算告诉他。
二人无声僵持着。眼看即将踏入宫门,王公公终于是叹气,态度缓和:“咱家这趟专门跑来找你,就是为的这事。先前玉太后中了草乌毒,香消玉殒,那时母子二人被禁冷宫,唤不来太医。陛下年幼,走投无路喂她吃治痨病的蚀殇丸,到最后人吐血死了,反成陛下心结。”
这和裴寻对楚域北的猜想完全不同。他以为楚域北父母恩爱,天生尊贵,于是在听到冷宫,听闻唤不来太医的荒谬往事时,甚至回不过神。
裴寻沉默许久,开口:“这么惨。”
王公公像是被踩尾巴的发狂狗,瞪眼:“陛下当年落魄,今朝峥嵘!要换做那短命的前太子来,大楚还在朝贡东胡,赔钱求和!哪能有如今的威风!”
这王公公,总是护犊子般护着楚域北。
裴寻抬头望这九重宫阙,仰头不过四方天,人在其中渺小如同沙砾。他笃定:“服用的蚀殇丸里,的确有解草乌毒的成分。玉太后却还是离开人世,可能是毒性太强、药性太弱、毒发太久,总之不会是楚域北的错。”
“咱家也如是说。”王公公想到昨晚楚域北的那一声叹息,咬咬牙将那股酸楚压下去,“可陛下依旧心结难解,我看你最近颇得圣宠,陛下问话时你提上一嘴。”
不是请求,是理所当然在命令。
这样的傲慢态度,属实令人生厌。
裴寻不给答复,只沉默在走。无视了身旁面色不善的太监,在经过通传后进入楚域北专门用来议事的宸殿。
率先是沉而香的气味,直直蹿进鼻腔内。一踏入,便感到威压当头,气氛肃穆。天子端坐在宝座上,手腕自然垂放在紫檀扶手上,扶手上镶金嵌玉,刻有花纹,不用细看,裴寻就知道雕的是龙。
“臣裴寻,见过陛下。”
裴寻行礼后,这才看见两旁坐着的严肃面孔。一个是远远见过的金尚,另外的白胡子老头,身份就不得而知。
楚域北抬起眼睫,目光沉沉掠过众人。勾唇说:“这是即将任职司天监,掌天地历法的裴大人。”
“这是金将军和季丞相,朕的左膀右臂。”
裴寻知道那老头是朝廷丞相后,着重打量了金尚一会儿。武将穿着绛红色长袍,胸前后背纹有威风凛凛的麒麟兽,但腰间却挂着女儿家绣出来的粉荷香囊。
金尚有青梅竹马的正妻。
楚域北会有两小无猜的青梅吗?
裴寻鬼神神差往上首瞥一眼,上方,楚域北抿一口茶水,能看见饱满唇珠上晶莹的水渍。
楚域北慢声:“听闻东胡皇帝垂垂暮已,病入膏肓,民间又在闹饥荒。眼下正是攻打的最好时机。”
打东胡。裴寻心口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膛。要是他没记错,这次战争是楚域北……
“朕要御驾亲征。”
话落,寂静无声。裴寻看见那老头的胡子抖了抖,嘴唇嗫嚅好似要说些什么,又强行压下去。
只有天子百无聊赖,拨弄茶盖发出的瓷器碰撞声音。
楚域北亲自带兵打仗,势如破竹连破十座城。具体战况裴寻不了解,但可以确定的是最终成功灭了东胡,大胜凯旋。楚国疆土扩大到鼎盛。
季相最先开口,他站起来躬身一揖,目光下视,毕恭毕敬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如今后宫无人未有皇嗣,望陛下三思。”
裴寻又想到未来楚域北会有孩子,只是一瞬,就自觉跳过不愿再想。
楚域北笑说:“朕心意已决。”
就没人敢再去劝。
金尚沉吟后,有条不紊回答:“战争对国库消耗极大,方破西羌,甲胄甫解,眼下嵇城水患,加征税赋易引起民愤。臣提议以战养战,且需速战速决。”
“不错。”楚域北这次的笑容多了真诚和亲近意味,“就由金将军全权负责。”
以战养战。裴寻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想到自己给出相同建议时,楚域北不屑一顾的态度,连听都懒得听,更别提用这般神态、这般语气了。
又是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
“裴大人。”楚域北突然唤他,这轻飘飘三个字,砸下来,裴寻呼吸一窒。
楚域北转动扳指,笑着说:“这次打东胡,就要有劳大人了。”
闻言,裴寻脊背攀上冷意,明白楚域北想要他的预言能力,在这次的战争里发挥作用。可他知道什么呢?剧本没有细写,广为人知的唯有胜利一方和败者结局。
裴寻不由咽了下口水。紧接着,他就看到楚域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眸色微深闪过思虑。
帝王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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