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的厨房里，还残留着些许油烟的温暖气息。

萧就着用剩的面汤，十分利落地给自己和莉莉丝下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作为今晚的宵夜。

在把面碗推过去的时候，这位刚刚解决了债务危机的老板，难得地对这位异界保洁员许下了一个明确的承诺：“明天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

按理来说，在这个冰冷的郊外冬夜，肚子里填满了扎实的碳水化合物，再加上萧那句仿佛带着某种神圣光环的“好吃的”作为期许。

凭借莉莉丝那根完全由食欲和本能构筑而成的简单大脑神经，这一晚她理应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无比安稳，甚至可能会在嘴角挂着口水的香甜梦境里，提前品尝到明天那顿未知的大餐。

但实际上，事情的发展却截然相反。莉莉丝这一晚睡得很痛苦且煎熬。

在沉沉的睡梦中，原本香甜的食物气息突然被一股令人作呕的、夹杂着硫磺与腐肉气味的浓烈黑雾所吞噬。

周遭的景象扭曲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荒芜废土。而在那片废土的尽头，一个体型庞大、背后张开着犹如破败皮革般丑陋蝙蝠翅膀的怪物，正死死地锁定着她。

那是一只真正的深渊恶魔。它头顶生着两根弯曲且布满荆棘纹路的尖锐山羊角，身后一条细长、末端带着倒刺的长尾巴在半空中不断甩动，出刺耳的破空声。

它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正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涎水，一路咆哮着在后面疯狂地追赶着她，企图将她撕成碎片。

梦里的莉莉丝拼命地迈动双腿想要逃离，可是那种属于梦境特有的绝望感死死地缠绕着她——她明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挣扎、去奔跑，但脚下的土地却像是充满了黏稠的胶水，无论她怎么用力，梦中的自己就是跑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恶魔不断拉近距离。

就在那只恶魔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挥舞着尖锐的黑色利爪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长满尖牙的恶臭大嘴即将狠狠咬下她脖颈的那一瞬间——

“不要——！”

莉莉丝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整个人犹如触电般直接从201房间的床铺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她白皙的额头和脸颊不断滑落，甚至浸湿了银色的鬓角。

在那双原本总是清澈灵动的翠绿色眸子里，此刻见不到半点因为苏醒而产生的庆幸，只剩下那种如同跌入冰窟般、依然被梦魇死死攥住的迷茫与深深的恐惧。

……

清晨。

当萧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过二楼走廊，正巧碰上推开201房门走出来的莉莉丝时，他那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庞十分罕见地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这位平日里生龙活虎的精灵少女，此刻犹如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而在她那双十分好看的翠绿色大眼睛下方，竟然挂着两道乌青乌青的暗影——那简直就是萧这张长期睡眠障碍脸上的同款标志性黑眼圈。

这让萧感到十分奇怪。在萧那刻板的认知里，这家伙就是一个纯粹的单细胞吃货。

平日里只要能吃上几通泡面填饱肚子，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精神烦恼的，哪怕是大白天也能随时随地睡得像头死猪。

这样没心没肺的异界生物，竟然也会有失眠熬出黑眼圈的一天？

而此时的莉莉丝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萧的打量。她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一边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一边机械地跟在萧的身后走到了一楼大堂。

随后，她直接犹如一滩软泥般瘫趴在了餐桌上。

那只不知道昨晚睡在哪里的黑色喜鹊小飞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桌面上，像个忠诚的卫士一样，十分安静地守候在莉莉丝的脑袋旁。

瘫在桌上的莉莉丝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口中不时地发出一串串萧根本听不懂的异界精灵语音节。

那声音听起来虚弱且充满不安，如果懂精灵语的人在这里，就会听出她一直在神经质般地反复嘀咕着：“恶魔……可怕的……恶魔……”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由于莉莉丝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像能留下来干活的状态，再加上昨天承诺过要带她去吃东西。

萧便从车库里开出了那辆排气管突突直响的老旧面包车，拉着这位半死不活的异界保洁员，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

毕竟，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萧已经在昨天短信里跟那个地下借贷公司的负责人约好了，今天要去镇上把这要命的四千块钱月末利息给交接清楚。

只要给完这笔钱，他这个月那根紧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神经，也算是终于能够得到一丝短暂喘息的余地了。

一路上，由于面包车那几乎报废的避震器，车厢在乡间的坑洼土路上剧烈地摇晃着。

副驾驶上的莉莉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充满好奇地去摆弄车上的遮阳板或者东张西望，她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萎靡样子，戴着掩饰长耳朵的鸭舌帽，脑袋随着车辆的颠簸犹如不倒翁一样一颠一颠的，好几次甚至差点磕到车窗玻璃上。

萧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看着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处于精神亏空状态的精灵。

他并没有出声去责怪对方这副要死不活的态度，只是那踩着油门的脚微微收了点力道，默默地将破面包车的行驶车速给尽量降低了一些，让车身的颠簸变得平缓了几分。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车辆终于驶入了略显拥挤的镇子街道。

萧先是将车停在了路口一家正冒着滚滚白色蒸汽的传统老式早餐直营店门前。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没一会，手里就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走了回来。

袋子里装着四五个个头不小、刚刚出笼、还向外散发着极为诱人肉香的热腾腾大肉包子。

萧拉开车门，顺手将这个冒着热气的袋子直接塞到了莉莉丝那由于发愣而有些冰凉的手里。

原本犹如雕塑般的莉莉丝，在浓郁碳水与肉类混合的脂肪香气直冲鼻腔的刺激下，脑袋上那被鸭舌帽压着的长耳朵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本能反应，隔着布料微微向上立了一下。

见食物起了作用，萧重新关上车门，隔着半开的车窗对外面的莉莉丝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你在这老实待着吃包子。我去那边办点事，很快回来。”

说完，萧便把车钥匙拔走，转身融入了镇上的街道，朝着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车库走去。

十几分钟的交涉与转账过程并不复杂。当萧重新从那条阴暗的巷子里走出来，踏上返回停车点的路途时，他那原本迟钝且总是拖沓的步伐，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松且轻快了不少。

那是卸下了名为“死亡催债”的实质性包袱后，身体自发产生的轻盈感。

他拉开面包车有些生涩的车门，一股脑坐回了驾驶座。

然而，当他转过头，准备看看这位吃货是不是已经把所有包子消灭干净时，眼前的画面却让他那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对劲。

只见莉莉丝的双手依然捧着那个塑料袋，但那个被她拿在手里的大肉包子，竟然仅仅只被咬了一小半。

那些露在外面的鲜嫩肉馅甚至都已经因为冬天的气温而不再冒热气了，可她就这么呆呆地捧着，眼神犹如一潭死水般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完全没有继续下口的欲望。

这一幕对萧的视觉冲击，简直不亚于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对于一个能把白粥咸菜当成山珍海味连干三大碗的异界饿死鬼来说，面对这种油水充足的肉包子竟然会突然绝食？

这绝对不正常。

这家伙……该不会是病得不轻吧？

萧在心里暗自嘟囔了一句。联想到早上她那严重的黑眼圈和低靡的状态，萧放下原本不愿多管闲事的心态，侧过身子，直接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准备去摸一摸莉莉丝那光洁的额头，探探是不是发了高烧。

结果，他的手才刚刚伸过去一半。

“嘎！”

那只不知何时又钻进车厢里、正站在莉莉丝膝盖上的小飞羽，再次展现出了极强的护主攻击性。

它猛地一伸脖子，鸟喙毫不留情地在萧那伸过来的手背上狠狠地啄了一口。

虽然隔着一层皮肉感受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但萧由于常年服药带来的钝感力让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完全没有理会那只嚣张的三有保护动物，强行顶着鸟喙的攻击，直接一把将掌心稳稳地贴覆在了莉莉丝那没有任何防备的额头上。

手心传来的触感异常细腻，并没有人类发烧时那种滚烫得吓人的温度。

相反，由于精灵种族本身特殊的生理构造，那光洁的额头不仅不烫，反而透过皮肤传递给萧一种如同高山冷泉般、带着几分特异清凉的舒适感。

体温一切正常，根本没有生病发烧的物理迹象。

萧缓缓收回了手，那双缺乏生气的眼眸带着十分隐晦的探究与担忧，直视着莉莉丝那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霾的脸庞，轻声询问道：

“莉莉丝，是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萧的询问，莉莉丝似乎才从某种深深的泥沼中被拉回了现实。

她像个木偶一样强行抬起了那有些沉重的小脑袋，冲着萧十分缓慢且无力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张开，原本那是想直接用人类的语言告诉对方危险的“恶魔”两个字，但奈何她那少得可怜、全在干活和吃饭上打转的中文词汇量，根本就不支持她发出这么复杂的抽象词汇发音。

憋了半天，莉莉丝只能用那种蹩脚且带着颤音拼凑出来的散装语言，断断续续地表达着内心的恐怖预警：

“有……有东西。很……很可怕。”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莉莉丝那只原本捧着半个包子的手微微松开，她犹如一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般，伸出那两根葱白的手指，紧紧地揪住了萧羽绒服的袖口边缘，力道大得指骨都有些泛了白。

看着莉莉丝这副犹如惊弓之鸟、甚至连最爱的食物都失去兴趣的脆弱模样，萧那沉寂的大脑最终只得出了一个合乎常理的判断。

那大概就是这家伙昨晚确确实实没有休息好，甚至可能是因为前几天见证了太多生老病死的情绪波动，导致产生了某种神经性的癔症，现在只是单纯的身体劳累加不舒服而已。

看来真的是累坏了。萧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员工的身体状态差到了这种地步，萧也没有了继续带着她在镇上闲逛的心思。

他想着，那顿承诺过的美味大餐只能等下次再补上了，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她送回旅馆的床上，让她好好睡上一觉补充体力。

于是，萧重新拧动了车钥匙，伴随着老旧发动机的轰鸣，面包车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摇摇晃晃地朝着郊外驶去。

回去的路显得有些格外的漫长。

当那辆沾满泥点子的面包车最终缓缓驶入杂草丛生的前院，稳稳地停留在欣欣旅馆的大门外时。

萧推开车门，第一感觉就是空气中那种让人骨髓生寒的温度，比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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