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是村里乃至镇上最有钱的人家。
往前数个二十年的话。
程渡爹是个脾气温和但意志不坚定的人,年少时候家里管着还好,等到上一辈相继走了,他就被人诱染上赌。
短短几年时间,几代人积累的良田茶山铺子通通没了,只还余下小百亩的田地,还是因为他死得早。
程家迅速衰败下来,唯独宅子还保留着往日的显赫。
高大围墙,青瓦石院,前前后后三个大院,有井有地,大大小小有近百个房间,正房、东西厢房、车马院、宗祠、库房、下人房、厨房、柴房、粮仓、碾房……
那会儿修起来都得上千两银子。
很是气派。
但是到了这一代,也就是个空院子,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尤莲胆子小,丈夫死后,家里的姨娘下人们也一个个走了,她最开始那几年晚上都不敢出房间,总觉得家里有脏东西,也怕家里进人。
直到盛夏嫁了进来,她嫌屋子太大,空着也是空着,就在后面院里养了鸡鸭,每日叽叽喳喳,那种冷清一点点散去。
再后面,家里孩子多了起来,一个个好奇心重,又精力旺盛,每日四处蹿玩,恨不得爬遍家里每一个角落,就连以前下人姨娘遗漏的私房钱都找到过。
吵吵嚷嚷的,宅子里没有一刻安静时候。
家里就是来了鬼,也得被烦出去。
此刻下午时候,太阳落下,晚风渐起,空气里多了些清凉。
尤莲用簸箕端着刚摘好的菜走进厨院,一眼看去,树上、桌下、柴前,哪哪都是的小崽子,一个个生龙活虎,看着就精神。
“老四老五,别爬树,小心摔下来。”
“柴哥儿米哥儿,别欺负小六。”
“三儿,小心柴里有蛇,别扒拉。”
尤莲从小就是个文静性子,说话轻声细语,不敢和人直视,现在能从村头喊到村尾,甚至为了几个孩子和别人红脸。
她进屋先挨个喊了一遍,再走到水井边上。
井原先是大井,用水桶拎水,家里有了孩子之后,就用了厚石板将其盖住,隔几日掀开打满水缸,用来煮饭或者浇菜。
此刻,井盖敞开,井边上,程渡就着热气腾腾的木盆拔着鸡毛,鸡毛放到一个小竹篓里,长羽细绒分好。
尤莲抱着一簸箕的菜过来,看着那些个鸡毛,笑:“家里先前还积了不少鸡毛了,等下次一起拿去城里卖,也能给娃娃们添个鞋垫。”
鸡毛可以用来做鸡毛掸子、毽子、填充被褥甚至用药,洗干净晒干之后,会有专门下乡的人来收,不过他们价格会比城里低一点。
他们家的就是自己送去城里,除了鸡毛,其他的日用也都是直接对接城里,不让中间人赚一点差价。
毕竟家里孩子多,该花的地方不能省,但是该省的也不能浪费。
程渡笑:“又积了那么多吗?我记得过年那会儿才卖了。”
尤莲想着也觉得无奈:“盛夏年初那会儿不是又孵了一批小鸡吗?现在长大下蛋了,她嫌那些老母鸡一天一个蛋少,又杀卖了一批。”
正常来说,母鸡一天下一个蛋已经是好母鸡了,大部分隔天才下一个,但盛夏会养,她养的鸡一日基本要两个蛋,偶尔还有三个。
对比起来,一天下一个的鸡她就看不上。
尤莲其实觉得都能养,反正下着蛋不亏,但到底盛夏才是养鸡的人,她也不会去多嘴,只是每每看着鸡被杀了吃,心里还是疼。
尤莲:“对了,盛夏呢?怎么没看到人?”
程渡拔着鸡毛,说道:“她去掐荷叶去了,说一会儿做叫花鸡。”
尤莲哭笑不得:“她脑袋还没好呢,烧个鸡汤,加当归枸杞多好。”
当然,最主要的是,鸡烧汤,可以加点别的配菜,大家也能多吃一点,叫花鸡,家里那么多人,一人两口也就没了。
也就吃个嘴馋。
程渡笑:“随她吧,顿顿鸡汤也腻。”
“还腻呢,又不是天天吃,你就帮她说话吧。”尤莲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坐下,择起了菜,调侃,“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让他娶人跟要命似的。”
程渡一个手重,连着绒毛把鸡皮也扯了下来,他无奈:“娘——”
尤莲笑:“行行行,不提这些旧事。”
“什么旧事?”说话间,本该好好休息的盛夏活蹦乱跳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她脑袋上顶着一片荷叶,左手攥着一大把,右手则抱住一把莲蓬,里面有几朵盛开的粉莲,更衬得她脸颊红润。
若不是她脑袋上还包着白布和药,真看不出半点受伤痕迹。
尤莲性子弱,背地里调侃两句亲儿子已是极限,当着儿媳妇的面她可说不出这些。
她立马改口:“我在说村子里程浩呢,他之前不是闹死闹活要娶村尾刘寡妇吗?”
盛夏抱着荷叶就跑到对面坐下,眼巴巴:“然后呢然后呢?他爹娘松口了?”
盛夏平日喜欢往外面跑,也不喜欢和大小媳妇们说那些家长里短,她知道八卦的途径就少了许多。不似尤莲,她每次去洗衣就能听个大半,掌握村里大小八卦。
尤莲:“哪儿能啊,他都没成过婚,刘寡妇可是带着两个儿子的,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年头寡妇倒是不缺嫁,但得看嫁谁了。
二婚配二婚,大家喜闻乐见。
一婚配二婚,就得看条件了。
刘寡妇长得不错,为人勤快能干也踏实,程浩家不同意还是因为她带着两个儿子。她当初又是分了家的,上面孩子爷奶跟着大伯生活,靠他们养活。
她再婚只能带着孩子走。
那谁养得起?
程浩家里也就那样,他自己虽然能干能吃苦,但没有地,再能吃苦也是白吃,日子改色不了多少,哪儿养得起多余的人啊。
盛夏不意外,这年头大家日子也就那样,饭都吃不饱了,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真没那么重要。
就像她当初嫁给程渡,脸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程家条件好,他前途也好。不然她还不如在家里当老姑子,她嫂子们巴不得她留在家。
这当然也不是因为感情好,而是她可以帮着照顾孩子,能养鸡鸭,还能上山打猎赚钱。
普通人过日子,就是离不开一个钱字。
盛夏把青豆子扔在嘴里嚼着,继续八卦:“娘你这说的大家伙都知道。”
尤莲摇摇头,压着声:“你别急啊,这后头还有呢。”
盛夏也小声:“有什么?”
尤莲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小声:“有了。”
盛夏一口豆子卡在喉咙里,又噎又呛,直是咳嗽。
程渡赶紧起身,用瓜勺给她舀了井水,拍着她的后背:“你小心点。”
盛夏一大口水喝了下去,顾不得舒缓心情,着急八卦:“程浩的?”
这年头相对后世还算保守,但是,未婚先怀什么的,也不是没有。现在避孕措施少,年轻人嘛,又总是冲动,总会有些意外。
这种事每个村子都会有几例,都藏不住的,大家背地里少不了说两句,但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
尤莲摇摇脑袋:“你猜猜。”
盛夏震惊:“竟然不是?那还能是谁的?”
尤莲感叹:“反正不是程浩的,就看她后面怎么弄了。”
盛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程浩的?”
尤莲:“消息是赖三传出来的,程浩听了还给人一顿狠揍,让他别胡说,后面有人听见他和刘寡妇大吵一架——”
八卦基本就是这么个八卦,她们这些看客也就看个热闹,具体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但是事情肯定没假。
盛夏摇着脑瓜子,啧啧称奇:“不过也不奇怪,我是刘寡妇,我也看不上程浩,人穷没本事还冲动,家里也不同意,这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尤莲应:“这也是,本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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