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坐下,宋清漪就听呕的一声,她偏头瞧去,角落里的那个姑娘在给自己催吐。
又听一声,宋清漪惊了一惊,连忙过去替她顺背。
冷锦文抬头看了一眼,倒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
“你要吐吗?”她问。
宋清漪摇头,舌尖一卷,也往那角落一吐,“刚刚没吞下去。”
冷锦文没说什么,漠然地将稻草往里一堆,盖住了那片污秽。
她瘫坐在地上,蜷缩在墙边。
宋清漪跟着她坐下,见她的眉眼之间写满了疲惫,唇色苍白,往下瞧,身上穿的衣裳是丝绸料子做的,大概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见宋清漪的目光看过来,冷锦文无奈地扬起一个笑,“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宋清漪问她。
“冷锦文。”
宋清漪点头,“冷姑娘,你知道那些糖是做什么用的?”
冷锦文一诧,随即颔首,她抬手指了指对面,“我观察过了,那边的几个姑娘最少都吃过五六次糖,吃得糖越多,精神越恍惚,我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宋清漪有些佩服她的冷静。
既然这样,她倒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被抓进来了。
“诱拐。”冷锦文沉默了一会儿,抿唇道:“一个老妇人哭着说自己的孙儿被人带走,要我帮忙,我跟着她去了,才知道那是一场骗局,转头就被一个麻袋扛走。”
“是不是显得我很傻。”她突然笑了。
“哪有!姑娘心善,是那些奸人狡诈。”宋清漪愤愤不平。
她想了想,又说:“冷姑娘与我说这么多,不怕我与他们是一伙的?”
“姑娘是吗?”冷锦文反问道。
有些笃定的意思,像是看穿了她。
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信任她,宋清漪一时之间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了。若她说不是,似乎与她此行目的并非毫不相关,若她说是,那她要怎么解释方才的一切呢。
宋清漪最后没有回答,她吁气问道:“冷姑娘是哪里人?”
“京城,但这两年倒是生活在江南。”
宋清漪点头,“嗯,江南暖和很多。”
闻言,冷锦文眸光一暗。
“姑娘遭遇不测,家人没想过报官?”宋清漪觉得冷锦文家世理应不差,可她好像没在兄长的卷宗上有瞧见冷这个字的。
没听到回应,宋清漪偏头瞧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边界逾越太多。她正想道歉,冷不防听到她说。
“他们都不在了。”
“我爹是官,清廉了数十年,后来为同僚求情,被下了狱,可天子一怒,人命却难消。爹死了,娘受不了,也一碗药跟着去了。我被他们安排到了江南的宅子里。”
“江南暖,可两年来我这心却日渐冰寒。”
宋清漪难掩震惊,唇口微张,陡然安静不少。
“谢谢你愿意将这些告诉我。”宋清漪道。
冷锦文与她对视,抿唇一笑,“是我要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宋清漪心念一动。
“冷姑娘此行上京是为了做什么,等我们出去了,我也能找到姑娘,或者姑娘有难,我可以叫我阿姐阿兄帮帮姑娘。”
冷锦文却摇摇头,她告诉宋清漪她其实是要祭奠爹娘。
“也不知道我爹娘如果知道我将江南的宅子卖了会不会气恼?”她在这头惆怅。
宋清漪一听,没懂,“冷姑娘不回江南了?”
没等冷锦文回话,漆黑的甬道骂骂咧咧起来,“里头的人怎么回事?都安静些。”
宋清漪有些气,早晚要翻了他们的老巢。
“不回了。”冷锦文说。
“那在京城买个宅子住也好。”
“钱我都花光了。”
“啊?”
冷锦文没说话了,眼中缓缓扬起笑意,她不打算解释为什么。
牢房里只剩下细碎的窸窸窣窣声音。
手上的动作没停,似乎过了很久,宋清漪露出一个笑,她伸手将手上已经编好的蚂蚱递到冷锦文的眼前。
因为是稻草编的,略显潦草许多。
“送给你。”她轻声道。
*
正如周念所说,自从第一日她说过她不喜欢姜糖之后,她便给她拿了其他味道的来。
只是这些糖,宋清漪从未真正吞进腹中,每每她监视她吃下的时候,她都会含在嘴里,然后尽快趁机吐掉。
可是今天,周念忽然凑到了她的耳边,慢悠悠说道:“你别做无用功了,其实你根本就没把糖吃下去对吧?”
崩——
宋清漪故作惊讶,道:“姐姐,真的都吃下去了。”
“是吗?阿怜。”
骤然被点到名姓,宋清漪眼睫轻颤,她的视线缓缓移到周念的脸上,没有惊疑的神色,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她笃定她是周阿怜,她早就已经认出了她。
那她这几日日日送糖来,看着她吃下,就不怕她也变得与那些姑娘一样吗?还是说她足够了解她不会真正吞下去。又或是,难道说,她还在怨她?
“好久不见,阿念姐。”既已被认出,那就没有再掩饰的必要了。
宋清漪大方承认。
周念扯唇,“没想到你也来了京城,那老头又不要你了?我可打听清楚了,与你一同关进来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那人是你的情郎?但现在他不在,我听说是他与上头人做了交易,这是弃你跑了?”
“阿念姐,周老头他走了。”
周念一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嗤笑了一声,“他可真是有瘾,又去赌博了,所以才不敢回来。”
宋清漪摇了摇头,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把他葬在了城东的桃花林。”
周念扬起的笑僵在了嘴角,脸上一瞬苍白。
角落的冷锦文静静听着,她低着头把玩着那只蚂蚱,有些诧异地睁大眸子。
她没料到宋清漪与周念还有一番恩怨纠葛。
“阿念姐,这些年你都在这里?所以才没能回去的是不是?”宋清漪抓着周念的胳膊,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她迫切想要知晓这个答案。
周老头将去的那年,她其实又去找过周念,毕竟周念是周老头堂侄的女儿,他心中挂念实属正常,可是到最后也还是没有找到。
周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宋清漪:“你为何会进来?”
“误打误撞。”宋清漪说的模糊,她总不能说她其实是来找她的吧。
周念显然没信,她那脸化得鼻青脸紫,这儿的主子可不会要。
“那你可有办法出去?”周念瞥了一眼黑漆的甬道,小声问道。
这些天她也仔细观察了一番,他们似乎并不像对待那些姑娘一样对她,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个与她一同进来的男子。今日她还听到门外的大汉说什么情深义重之类的话,她就一直在琢磨。
门口的人又在催促了。
宋清漪顷刻间被周念拉到一旁,“快说。”
宋清漪没什么好说的,她确实想了一个办法,不过风险极大。用银针假死脱身对于她这个没学过医的人来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她也只在一旁偷偷见周老头验尸时用过。何况,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她的‘尸体’做些什么,要是直接丢出去,那当然好,她就能去寻阿兄来。可若是那些人歹毒,还要鞭尸,她可受不起。
这办法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
周念听了她的主意之后眉头紧锁,假死,亏她想得出来。
她思忖片刻,又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说道:“我帮你,但你要带我一起出去。”
她不信,她在外头没有帮手。
而她自己必须要出去了,再留着,性命垂危。这些日子上头人的情绪不稳定,稍有差错便小命呜呼。而她这个月已经因为一些小事触了两次霉头,她可以看出他们对她的不满,况且现如今又来了几个比她做事更好的人,她已经承担不起他们的怒火。
她没法再待。
“这办法真的可行?”
宋清漪思绪百转,犹豫片刻说道:“出去之后,你必须告诉我这些年你身上发生的事以及这里的事。”她的目光在四周流转了一圈。
“阿怜这些年变得也会审时度势了,也是,不然当初怎么会说出那些话的。”周念自嘲一笑。
宋清漪就当没看见她面上的嘲讽,撇过脸去。
“记得下次带些针来。”她上次虽然偷偷藏了一支,但那上头说不定有迷药。
勉强用还是精细些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至少,她带来的会干净些。
……
“你说的可是真的?”天香楼里,云珠跌坐在案椅上,神情不可置信。
她身前之人站的正是消失了几天的江时越。
“信不信由姑娘,在下所探寻到的就是这些。那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孙辈遗留人世,只是在下希望,姑娘还是不必去寻他们,他们东躲西藏了半辈子也实在不容易。”
“这是他们给姑娘的信,说是那人交给他们的。”
云珠接过了信,看完后面色变了又变。
“其实,我想知道,姑娘调查他是为什么?魏文是宫里人,在宫外娶妻生子之后无力养家才净身去了宫里当内侍,莫非姑娘之前也是宫里的人?”
江时越步步试探。
出去之后,前头几天他们都还偷偷跟踪他,后头知晓他确实是在找人这才放下警惕之心。
他找来长青,偷偷给章景含递了消息,让他去查云珠,结果线索只查到她落水被老鸨救治之后留在天香楼就断了,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了她的痕迹。
那张纸被云珠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她眼中的沮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恨。
她将那团纸丢进了炭火中,江时越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等了一会,他道:“姑娘可否兑现承诺了?”
这是他当前最挂心的事。
云珠盯着眼前的火舌,接道:“自然。”
见他依旧没走,她转头问道:“还有事?”
“解药。”江时越态度冷硬。
云珠轻呵一声,“她已经没事了。”
江时越看着云珠的眼睛,见她说话不似作假,这才跟着门口的一个大汉离开。
可是,方一出门,便遇上了盛临曜。
江时越向他行礼之后,便退居一旁。
进屋之后,盛临曜一眼便看见了颓丧的云珠,他一开口便是:“刚刚那人是谁?”
……
这厢,宋清漪正在给自己扎针,只是一些地方她摸不准,好在周念在,虽然她手也在晃,但也算给她帮了一个忙。
意识模糊之际,宋清漪抓住了周念的手,低声道:“不许跑。”
周念倏尔一顿,她不敢直视,而后宋清漪便合上了眼睛。
“来人呐,这位姑娘晕过去了。”周念开始大喊,不一会儿外头等着的人就进来了。
“怎么回事?”一人呵斥道。
“我不知道,她突然间就这样了。”
另一个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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