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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观音阁

秋收之后,陈思虞把账册送到司署。

十八寨收了六成,比去年多一成。临溪寨的冬疫过了,没再死人。下路寨的覃老六把小儿子领来了——虚岁十五,报了十八。陈思虞量了他个子,下巴刚齐枪杆,打发回去了。

"不够。"凤仪翻着新兵名册。三个月练下来,能上阵的不到一百。老兵伤退又走了十几个,算上回来的旧部,石柱能拉出来的兵不到两千。

翼明递了一封军报:"姑,朱燮元又催了。请调石柱兵协剿水西。"

秦良玉接过来扫了一眼搁在桌上。安邦彦还在水西山里钻来钻去,朱燮元打了两年没打下来。折子里写"贼恃险不出,官军疲于奔命",催各土司出兵合剿。

"开春再说。"

凤仪把名册收了:"六峒那边还是没报丁。马斗霖老太爷不肯松口。马邦聘跑了几趟,寨老们看老太爷的脸色,谁也不敢先接告示。"

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校场上凤仪刚练完兵,新兵散了,剩几个老兵在擦枪。有个老兵把白杆枪举起来对着光看枪头,铁锈了,他用布蘸了油一点一点擦。擦完了举起枪比划了一下刺的动作,空刺了三下,第三下胳膊没送到位,他自己摇了摇头,又擦。

"明天我去观音阁。"

翼明抬头:"您去见老太爷?"

"他捎了三回话,我总得去听一回。"

翼明张了张嘴:"姑,要不要先让人通个气?"

"不用。他是长辈,我去就是了。"

凤仪从校场回来,听见这话,在门口站了一下。她身上还穿着练兵的甲,袖口沾了泥。她没进来,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要我陪去?"

"不用。你练你的兵。"

凤仪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征兵的事——六峒要是松了口,我这边腾得出人来训。"

秦良玉看了她一眼:"等消息。"

观音阁在城东渡口边上,靠着河坎,石头砌的矮房子,瓦上长了青苔。覃太夫人生前住在这里,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她走之后阁子没拆,供着观音像,香火没断——是马斗霖在照看。

秦良玉没带亲兵,只带翼明。走到观音阁门口,看见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缝里没长草。门槛上搁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平了,鞋面补过两块。门口左边栽了棵枇杷树,比司署院子里那棵矮半头,果子结了几个,青的。

翼明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马家三代的人。他看见秦良玉,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应了,脚步声慢慢过来。

马斗霖拄着根木杖站在门口。他瘦,脸上的皮松了,颧骨撑着一层干皮。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不浑。他看着秦良玉,没行礼,也没让路。

"大人来了。"

"斗霖公。"秦良玉拱了拱手,"我来看您。"

马斗霖没接话,侧了侧身子让开路。秦良玉进了观音阁,正堂供着观音,案上一个香炉三炷香,烧得剩半截了。墙上挂着一幅字——覃太夫人生前写的,笔力不算好,但一笔一笔写得很正。案下跪垫磨出了两个浅坑,日日跪出来的。

马斗霖让秦良玉坐了,自己坐在对面。那个年轻后生倒了茶,退了出去。

秦良玉端起碗喝了一口——粗茶,叶子大,苦。

马斗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大人来之前,我就在想,您是来堵我嘴的,还是来听我说话的。"

"听您说。"

马斗霖把木杖横在膝上,用手摸了摸杖头磨亮的地方。

"三十年前,千乘公下了云阳狱。是我带着族人凑的赎金,三千两,一家一户凑出来的。有的卖牛,有的当田,凑了大半年。覃太夫人那时候已经搬进这观音阁了,不管事了。邦聘闹夺印,带几千人围着她烧房子——也是我压下去的。"

他抬头看了秦良玉一眼:"我不是跟秦家过不去。千乘公在的时候,秦家的事就是石柱的事。可千乘公走了——"

他停了一下。外面渡口传来船篙戳水的声音。

"浑河死了邦屏邦翰,大方死了民屏。三个姓秦的,追赠的追赠,封官的封官。翼明参将,佐明祚明功牌。六峒四百二十人出去,回来六十七,恤银三两。"

他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死的尽是石柱根上的人。当官的都是忠州来的。这话我说了三回,不是头一回说。"

秦良玉没打断他。

马斗霖指了指墙上的字:"覃太夫人走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斗霖,石柱以后靠你了。'我那时候心想,石柱不是靠我,是靠秦家。可秦家是忠州的,不是石柱的。千乘公要是还在,这话我说不出口。"

秦良玉接话了:"斗霖公。您说的对。秦家是忠州来的。邦屏、邦翰、民屏,跟着我从忠州出来的,不是寨子里征的兵。他们死了,追赠封官,是朝廷的规矩。可六峒四百二十人,每一个都是石柱的人。他们的恤银不该只有三两。"

马斗霖看着她。

"三两不够。"秦良玉说,"六峒阵亡家眷,恤银加到五两,田免赋三年。丧了独子的,免五年。这件事我做了,但没跟您说,是我的不是。"

马斗霖的手在杖头上停了一下。

"您凑的赎金,三千两,我记着。千乘公在狱里的时候,覃太夫人不管事了,是您把马家拢住的。这个恩,秦家没还过。"

马斗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茶碗上的热气散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千乘公出狱那天,我在云阳接的。"他把茶碗搁回案上,声音慢了些,"瘦得不成样子,走不动路,我背他上的船。他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话——'斗霖,石柱交给你了。'"

他抬头看了秦良玉一眼:"那时候他还有秦家。现在秦家的人都封了官走了,石柱还是交给我。"

秦良玉没接这话。

秦良玉站起来:"六峒征兵的事,我不逼。等寨子里缓过这口气,愿意出的我收,不愿出的不勉强。但石柱的兵得练,水西那边安邦彦还没平,早晚还得打。"

马斗霖坐了一会儿,把茶碗搁回案上。

"大人。"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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