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收复后第三日，秦良玉拔营南下。
杜文焕留镇重庆。三土司兵入城抢了一夜，被白杆兵隔了几条街——挡了财路，平茶土司的兵在营里骂了两天。杜文焕清楚，土司兵拿钱打仗，不让抢下次不来。他没跟秦良玉提这事，只给写了封信：泸州你去打。
秦良玉看完信揣进怀里。白杆兵跟三土司兵混在一起迟早出事，不如分开——这话她听得懂。
奢崇明败退后主力据守泸州。泸州在沱江入长江处，三面环水，卡住了叛军从永宁入川中的水路命脉。占了九个月，沿江设水寨，沱江口拴战船。不拔此处，重庆是座孤城。
兵分两路。秦民屏走陆路，带八百人。秦良玉走水路，带余下兵马和辎重。
秦民屏领前军，走陆路。
从重庆南下，经江津、合江，沿长江西进。全程四百余里，他只带八百人，余下走水路跟秦良玉。
任务是截路。叛军在泸州北面山口设了防线，扼住合江到泸州的官道。守兵三千，营寨扎在山头，三处互为犄角，正面强攻要吃亏。
秦民屏不走正面。
从江津折向西南，走猎户踩出来的山路。这条路舆图上没有，秦翼明守南坪关时从山民口中问出来的——翻两道岭能绕到防线背后。
八百人翻了两天山。路窄，骡子走不了，粮草人背。六月潮热，林中蚊虫成团，兵卒脸上胳膊上全是红点。有人中暑倒在路边，灌了水留药丸，扶到树荫下，继续走。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长枪横过来就卡住，兵卒把枪竖在背上才挤过去。
第二天傍晚翻过第二道岭，望见叛军营寨。三千人全面朝北堵着官道，南面没设防——背后是山，以为没人过得来。
秦民屏歇了半夜。啃干粮，补水。寅时，点三百人分三队摸下山。
第一队摸到营寨东南角拆鹿角，拆了三道才打开口子。第二队从口子钻进去放火——帐篷、粮垛、马槽，见什么烧什么。火借风势，半个营盘眨眼亮了。第三队不进营，绕到西面截退路。
火烧起来的时候守将还在中帐。被亲兵推醒冲出来一看，南面全是火光。三千人被火赶出营往北跑，又被第三队截住。夜色里看不清多少人，只听见喊杀从西面来，火把从南面追。叛兵慌了神，扔了兵器就跑。
守将带几十个亲兵冲出包围往泸州逃。人散了，一夜跑了大半，余下被赶到山沟里缴了械。
天亮秦民屏站在山顶看北面的泸州城。八百打三千，烧了营，散了守军，己方死十一伤三十余。他让人送信：北面防线已破，残部遁入泸州。
秦良玉走水路，晚两日出发。
船队沿长江西进，过江津、合江，在合江换小船进沱江。沱江水浅，大船走不了，小船灵活。目标——泸州城北沱江渡口，叛军水寨就扎在那里。
船队在沱江口被拦住了。
三道铁索横江，铁索之间钉木桩绑尖刺。船撞上去不是被拦就是被戳穿。水寨泊着二十多条战船，船上有人放箭。
秦良玉没硬冲。船退到箭程之外靠岸，挑了三十个水性好的兵趁夜入水。
铁索沉在水面下，两头固定在两岸石柱上。三十人分两组带锤凿，子时动手，水下锤击声被江水盖住。水凉，六月的沱江浸久了手脚发麻，兵卒轮换着凿，一组在水下凿，一组在岸边缓。凿了两个时辰，北岸石柱先松——底座不深，凿松能拔。铁索一端脱落沉进江底。南岸慢一步也凿松了。
第二道如法炮制。第三道守得严，船上有夜哨，等到天快亮换班才拆了。
天亮船队重新出发。三道铁索只剩第三道还挂着半截，沉在水面下像一条死蛇。水寨叛军看见官军冲过来放了几箭就跑了——他们的差事是守铁索，铁索没了守不住。
秦良玉船队直插沱江渡口。
泸州城三面环水。城墙夯土包砖，年久失修，几段砖皮脱落露着土芯。守军约五千，加上北面败退的残兵，总数看着不少，但士气散了——北面防线一夜被烧，八百人从背后摸下来的消息越传越邪。
秦良玉没围城。
船队泊在沱江渡口扎营。北面秦民屏，西面秦良玉，只有东面长江方向还开着——那是通往纳溪和永宁的路。
不是堵不住。是故意留的。围城必留一面——不留，人就拼死；留了，人就想着跑。想着跑的人不会拼命。
又过两日，杜文焕遣副将杨克顺领三千西兵从东面到。三面合围，只留南面缺口。
秦良玉让人在城外喊话。不是劝降。喊的是北面防线的战况——三千守军一夜散尽，八百人翻山从背后摸下来，火光烧了半个山头。声音顺着风进城，守兵在城头听得一清二楚。
喊了半日。城头上没人应。但秦良玉看见几个守兵回头看了看城内——那是在看守将的方向。
六月十二日夜间，守军带两千余人从南门出城，往纳溪方向退。城内还剩三千人，指挥散了。
第二天清晨白杆兵攻城。架了云梯不冲——等。
等了一个时辰。城头上有人开始扔兵器。先一把刀，接着一片丁零当啷扔了一地。
城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不是守军，是百姓。占了九个月，受够了，自己抽了门闩。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响在安静的街巷里，城头上的守兵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去堵。
白杆兵进城不抢不烧。秦良玉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兵一队队进去站岗，一队队出来回营。街边的铺面关着门，门缝后有眼睛在看。一个妇人在巷口探头，又缩回去。过了片刻端出一碗水，搁在门槛上，人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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