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升空的时候,天刚发白。
那支箭从侧翼山脊上射出来,拖着尖锐的哨音划过灰蓝色的天幕。哨音在山间弹了两下,散了。
秦翼明蹲在山脊上,看着箭落了。下面就是二郎关侧翼的矮石坎,半人高,没有哨,没有拒马,连根鹿角都没插。黑蓬头把所有人盯在西面关墙上,这半边连盏灯笼都没挂。
他回头,朝后面指了一下。
第一个兵翻过石坎,落地无声。第二个跟上。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像溪水从岩缝里渗下去。
八百人翻石坎用了小半个时辰。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白的时候,最后一个人也落了地。秦翼明数了一遍人数,没少。
他蹲在石坎后面,朝营地看了一眼。帐篷三十多顶,辎重车横在边上,没摆拒马阵。帐篷里有人在翻身——不是醒了,是鼓声太大,睡不踏实。营门口两个哨兵靠在木桩上,面朝关墙方向——那边鼓声正密,谁也不会往这边看。
秦翼明等了一刻钟。等关墙那边的鼓声更密了,等营地里最后一个翻身的人也安静下来。
然后他朝弓手比了个手势:火箭。
十支引了火的箭射进营地。帐篷干了一整个冬天,一点就着。辎重车上有油桶,黑蓬头备着守关用的火油,火箭正好点了。
火不是一点一点烧的。油桶炸开,火焰从辎重堆里窜起两丈高,热浪掀翻了最近的帐篷。火星飞溅,第二排跟着着了。有人才从帐篷里坐起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火已经烧到了帐篷顶上。
哨兵回头,嘴张了张,一杆钩枪从侧面钩住了他的脖颈。
秦翼明翻过石坎,落地的时候脚下踩了一具尸体——不是他杀的,是烧死的,浑身焦黑,缩在辎重车底下。他没多看,带人往营地中央插。
同一刻,正面。
秦民屏听见了响箭。
声音隔着十几里,很细,像针划过碗沿。他等的就是这个。
"攻。"
一千白杆兵从高地冲下来,沿驿道往二郎关正面压上去。号鼓擂响,阵列以伍为单位,一排接一排往坡上推。坡陡,脚踩不稳,碎石滑人,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脚印往上冲。
关墙上的黑蓬头听见了鼓声。
他站在垛口后面往下看了一眼——白杆兵冲坡,跟昨天操练一个路数。他哼了一声:"又来?"
身边的副将脸色不对:"将军,鼓声比昨天密。"
黑蓬头仔细听了一下。昨天操练三通一换,今天没有间隔,一直在擂。
"这是真打。"他转身,"擂鼓!关墙上全上垛口!滚石准备!"
兵从帐篷里涌出来,涌上关墙。关墙朝西,两丈高,垛口密排,后面堆着滚石和擂木。
"放近了打。一百步放箭,五十步推石头。"
白杆兵冲到两百步。一百步。
"放!"
箭雨泼下来。第一排倒了十几个,后面的人没停,弓步蹲身,举枪挡了一下,继续冲。五十步。滚石从垛口顶上砸下来,一块石头砸中两个白杆兵,连人带枪滚下坡去。血在碎石坡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线。
秦民屏在后面看着。他没有冲在最前面。正面牵制,翼明到了才真打。但牵制不是做样子——得死人,死够多,黑蓬头才不会分心去看别处。
"第二伍上!"
又一排人冲上去。关墙上的滚石一波接一波,白杆兵在坡下倒了一层。有个什长被滚石砸中了腿,坐倒在坡上,朝后面喊了一句:"别停——"话没说完,第二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人没声了。他身后的人绕过他,继续冲。
没人退。
侧翼的火烧起来以后,黑蓬头在关墙上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他回头。
火。侧翼营地在烧。石坎上翻下来的人影,白杆兵号衣,钩枪举着。他的脸色一变。
"回头!侧翼——"
来不及了。关墙上的兵回头看见火,营地里有人在跑,两个方向挤在一起——往关墙上看的,往营地看的,上下撞在一处。号令断了。黑蓬头喊了三声,只有身边的人听见。
秦翼明没去关墙。他带人直插营地中央,奔中军旗去。黑蓬头的旗帜插在营地正中的木架上,黑底红字,一个"大"字。
砍旗之前,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布料比寻常军旗厚实,边角镶了红绸,是奢崇明赐的。大梁建国五个月,连一面旗都做得讲究。
一刀砍断旗杆。旗倒在火里,烧了。
营地里正在组织的叛军抬头看了一眼——旗没了。有人开始跑。
正面,秦民屏看见了侧翼的火。
关墙上的滚石停了。垛口后面的弓手散了一半,回头去看营地。号令中断,阵脚不稳。
"上关墙!"
秦民屏第一个冲到关墙下。两丈高,没有云梯。他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攀,钩枪搭住垛口,臂上一发力,翻了上去。
先登。
他站在关墙上的时候左肩布条已经全红了。新伤叠旧伤,他自己分不清哪道是今天开的。面前一个叛兵冲过来,他侧身让了半步,刀从对方肋下穿进去,抽出来,那人趴在垛口上不动了。
白杆兵一个接一个翻上关墙。叛军开始退——营地着了火,关门挤满了人,关墙尽头没地方退了。
秦民屏没追。他从关墙上跳下去,直奔营地。
黑蓬头还在打。
他身边剩三十来个人,退到营地东角,火烧不到这边。关墙丢了,营地也丢了,他提着那把重刀,站在辎重车后面,刀横在胸前。
秦翼明的人围过来,没急着上。黑蓬头是攻城出了名的猛将,刀重臂沉,一劈能把人连甲劈开。
秦民屏从西面过来。
两人隔着十步对视。黑蓬头的脸被火光映成暗红色,额上一道血痕,他看了一眼秦民屏肩上渗血的布条,咧了一下嘴。
"带伤先登?"
秦民屏没答话。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黑蓬头举刀迎上来。重刀劈面,秦民屏侧身闪过,刀锋擦着甲叶划出一道火星。回手一刀,黑蓬头横刀格开,两刀相撞,震得秦民屏虎口发麻。
黑蓬头力气比他大。但秦民屏不跟他硬碰,等刀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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